承

恢复意识后，眼前是一片暴风雪，能见度极低，视线里还伴随着噪点。但我并没有感到寒冷，因为我只是爱弥斯潜意识的观测者，能“看”到景象的本质是深度共振仪根据爱弥斯记忆拟合出的画面通过脑机接口传达到我的神经。或者说，我们正处于一个由爱弥斯潜意识所构筑的索诺拉中。

“前辈！”

莫宁如期出现在我旁边，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莫宁！我们成功了，我们已经在爱弥斯的潜意识中了！”

莫宁本能地上前想握住我的双手，但是失败了。因为，我们现在说到底不过是两段由意识控制的、徘徊在爱弥斯记忆中的投影，没有实体，自然不能像肉身状态下那样交互。

“接下来，我们将以爱弥斯的体感时间为顺序，按时间线遍历爱弥斯的整个回忆空间，并尝试寻找能拯救她的线索。”

我和莫宁使用触控台向外界发送成功进入爱弥斯记忆的信号后，便着手进行调查。

“我们现在应该处于爱弥斯早期的记忆中，她说过，她对于她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所以这段回忆不太稳定。请务必小心，莫宁。”

“好的前辈。……根据爱弥斯的档案，大约三十年前，一名外来研究员与罗伊本地人相爱结婚，生下了爱弥斯。爱弥斯的父母都曾从事过对虚质磁暴的研究，但后来均被虚质磁暴吞噬。这就是关于爱弥斯身世的全部资料。……”

我们向着风雪中的影子不断行进探索。终于，有了发现。

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女孩举步维艰地前行，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爱弥斯！”

我难以掩盖心中的激动，快速移动到小女孩的身旁，莫宁紧跟着我的脚步。

尽管知道我无法改变这个环境里的任何事物，但我还是忍不住向小爱弥斯伸出了双手——我的手如虚影一般，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前辈，请不要难过……”

莫宁在一旁安慰我。我们静静地看着风雪中那小小的身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着。这样令人痛心的画面让我久久不能平息。

“……这应该是爱弥斯在遇见我之前，试图在罗伊冰原寻找父母的记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和莫宁交谈。

“后来她落入了渐湖，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合力将她救起，她的护身符被现在的我拾取，之后她和过去的我生活了数年时间。”

莫宁安静地做着倾听者。

“走吧，莫宁，我们快进到下一段回忆。”

“好的。”

莫宁用触控台发送了消息，良久，我们眼前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我们来到了爱弥斯的童年，她和过去的我一同在渐湖旁的小屋生活的时期。这一次比较顺利，我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顺着爱弥斯的记忆，我们走进了渐湖旁那座久违的小屋。

小屋虽然只有两层，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内有炉火，有盆栽，有专为儿童设计的桌台，床上有玩偶和温暖的棉被，柔软宽敞的沙发前方正摆着插着卡带的游戏机和手柄，一本满载着爱弥斯童年回忆的相册静静躺在茶几上，旁边是几幅儿童画。屋外则有树荫、落叶堆、白雪、冰湖，还有几只豢养的隧群生物。更重要的是，充盈在空气中的，家的温馨。在爱弥斯逐渐失去关于父母的记忆后，此地便是她心中唯一的港湾。

看到这般景象，我绷紧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下来了。渐湖小屋的一点一滴都充满了爱与温暖，它记录着一段美好而短暂的温情。尽管我经历过失忆，脑海里并没有曾经陪爱弥斯生活的记忆，但这里的一景一物都让我如此熟悉。我真想在沙发上好好躺一躺，好好看看这间陪伴爱弥斯童年的小屋。

“哈基豹站住不许跑！”

小孩子的打闹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屋的门被撞开了，几只雪绒海豹笨拙地挪动着满身的脂肪，仓皇逃离身后小恶魔的追击。

粉头发、扎着双马尾，穿着厚连衣裙的小爱弥斯赫然出现在门口。只见她双手各持一根狐尾蒲藻，背后还插着一簇狐尾蒲藻，使她看起来像鬼武士一般。仔细一看，她的双腿已经沾满了污雪和泥点子，衣服也脏兮兮的，想必是已经经历了一番苦战。

“英雄爱弥斯登场！哈基豹束手就擒吧，喝啊——”

小爱弥斯挥舞着狐尾蒲藻杀向海豹，可怜的海豹们拖着满是泥水的身体仓皇逃窜，瞬间就把拖得干干净净的地板弄得一团糟。

“嚯嚯哈哈！”

小爱弥斯左右开弓，狐尾蒲藻无情地抽打在海豹们肥厚的脂肪上，化作一段段碎块飞得到处都是，和脏水混合在一起，把温馨的小屋弄得泥泞不堪。

吓应激了的海豹们向每个角落逃窜：茶几底下、沙发后面、甚至是我的床上，不仅拱翻了茶几，推歪了沙发，还把我的卧榻搞得乌烟瘴气。

然而小爱弥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戏码中，仍在对海豹乘胜追击。莫宁在一旁眼神都看直了，显然是被这场面惊呆了，我则不由得苦笑起来。

“想不到爱弥斯小时候这么淘气。”

“这恐怕有些超出‘淘气’的范畴了吧，前辈……”

终于，小爱弥斯消停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目送海豹们如残兵败将般逃离小屋。这时，她才将将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看着一地狼藉，她蹿起来，试图进行补救。

但她的力气太小，推不动沙发，搬不动茶几，狐尾蒲藻和污水的泥泞也难以清理。

“诶，幸好游戏机和卡带没有事儿~”

小爱弥斯盯着游戏机沾沾自喜，显然还没完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爱弥斯，我回——”

是过去的我，当时我还是星炬学院的一名研究员，身上还穿着学院的制服，此时回家了。

“爱弥斯！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

“我……我去和哈基豹玩，然后它们非要往家里面跑，所以就……”

“哈基豹？”

过去的我似乎明白了这一切，拳头不由得攥紧了。

“爱！弥！斯！！！”

我咆哮起来。

“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每天在星炬学院做实验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回来还得收拾你的烂摊子！”

小爱弥斯被我的咆哮震慑住了。

“对，对不起！我马上就收拾……”

“你收拾？你收拾个屁！最后还不是得我来给你擦屁股！”

我收拾起屋子来，摆正沙发，扶起茶几，余光瞟见我脏乱的床铺，又深深叹了口气。

小爱弥斯站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屋子里只剩下我乒乒乓乓收拾东西扫地拖地的声音。

虽然爱弥斯天性活泼调皮，不把自己犯的错当错，但她也知道看我的脸色，不想让我生气、难过、失望。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深夜，我们的小屋才总算基本恢复原样。我累坏了，瘫坐在沙发上。

从我吼完爱弥斯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样沉默而冰冷的氛围，是对她的折磨，也是对她的惩罚。

爱弥斯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递到我面前。

“请喝水……”

我故意不接，无视她。

热水的热量很快就透过杯壁，传递到她的小嫩手上。

我继续无视她。

但爱弥斯并没有选择放下水杯，而是紧紧握住杯子，任凭双手被烫红。随着时间缓慢推移，她被烫得直跺脚，眼角也闪着泪花。她在试图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换取我的原谅。

“唉，好了。”

我最终还是没哟过爱弥斯，我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一把抱起爱弥斯，把她放在我的腿上。

“来我看看手烫坏没。”

我掰开她的双手——一双小嫩手被烫的通红，我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心，又赶紧去冰柜拿了一支雪糕让她攥着。

“你啊，真不让我省心。”

“对不起嘛……”

我深深叹了口气，将爱弥斯拥入怀中。

“（嗅嗅）怎么这么臭？爱弥斯你多久没洗澡了？今天又沸了一整天，赶紧去把澡洗了，换身新衣服。”

“哦！好嘞。”

爱弥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抓着玩脏的连衣裙往上提，三下五除二将其拽下，想快点脱离这个压抑的氛围。接着她又脱掉小内裤和小背心，随意地丢在地上，光着屁股溜进了卫生间。或许在她心中，今天闯的祸已经翻篇了。

我起身拾起爱弥斯的脏衣物，塞进洗衣机，又来到衣橱为她准备新衣服。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忙完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看得出来，前辈真的很疼爱弥斯呢。”

莫宁对现在的我说。

“是呀。可能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吧，毕竟她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我也想尽我所能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房间里精心布置的陈设，书架上满满的儿童心理学书籍，随笔写下和爱弥斯的日记，无不体现出过去的我想要当好一名家长的信念。

“或许你该严厉的时候也应该严厉起来呢。”

莫宁说的有道理。每当过去的我想教训爱弥斯一顿时，都会想起爱弥斯曾经受过的伤，高高举起的巴掌便会轻轻放下。提防心理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固然重要，但合理的惩戒与匡正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可少。

如果让现在的我回到当时爱弥斯闯祸的场景，说不定我会忍不住在她软乎乎肉嘟嘟的屁股上狠狠揍几巴掌呢。

我和莫宁又走马观花地旁观了几段回忆，内容无非是过去的我陪爱弥斯打游戏，爱弥斯新画了画拿给我“鉴赏”之类，琐碎但温馨。我们一边拾掇这些美好的记忆，一边推进工作。

“接下来，爱弥斯的童年记忆就该告一段落了，下面我们即将进入爱弥斯的学生时期。”

“好的。”

莫宁记录完工作报表，向外界发送信号，准备推进至下一回忆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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