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压在学校操场上空。

主席台两侧的旗杆光秃秃的，旗子早被人扯走了。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校的女学生和女教师，一律穿着统一的制服，脸色和天一样灰。

但今天，台上也站满了人。

一百名女学生跪在主席台上，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她们的手都被反绑在身后，头低着，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吓傻了。

她们的年龄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不等。最小的是初一的学生，最大的是高三即将毕业的。她们穿着统一的JK制服——上身是白色衬衣，系着黑色领结，下身是百褶裙。但她们的双腿，是两种颜色。

左边五十人，穿着黑色的及膝袜，黑色的小皮鞋。

右边五十人，穿着白色的及膝袜，白色的小皮鞋。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她们的发型是统一的——双马尾。黑色的发带绑在黑丝女孩的马尾上，白色的发带绑在白丝女孩的马尾上。五十个黑马尾，五十个白马尾，垂在脑后，整整齐齐。

此刻，这些马尾都在抖。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她们中间蔓延。最小的那个白丝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一岁，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白色的小皮鞋在地上不停地蹭，蹭出一道道浅痕。她身边的黑丝女孩比她大一点，但也在抖，黑色的及膝袜包裹的小腿肚在打颤，一下一下的。

“妈妈……妈妈……”有人在低声哭泣，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

“我想回家……”另一个女孩说，她的白丝袜膝盖位置已经湿了一小片——那是眼泪滴上去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一个黑丝女孩反复说着这句话，头埋得很低，黑色的双马尾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她就这样抱着自己的马尾，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有人尿了。灰色的台板上，一摊水渍从某个白丝女孩的裙下洇开，顺着台板往下淌。她旁边的人没有看她，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恐惧里，顾不上别人。

在她们身后，站着另一群人。

那是她们的母亲。

一百名女教师，站在各自女儿的背后。她们都是本校的教师，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八九岁，最小的只有二十七八岁。有的刚做母亲不久，女儿还在读小学；有的女儿已经上了高中，和母亲在同一所学校。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素的，花的，旧的，半旧的。腿上统一穿着肉色的长袜，薄薄的，裹着她们的小腿和大腿。脚上光着，没有鞋。所有人都是光脚。

她们的发型有三种——披肩长发，单马尾，双马尾。有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有的扎成一束，垂在脑后；有的扎成两束，和女儿一样。但无论什么发型，此刻都散乱了，沾着汗，沾着泪，沾着灰。

她们也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怕接下来要做的事，怕那刀落下去的声音，怕女儿的血溅上自己的脸。

有母亲在低声对女儿说着什么。隔着绑着的双手，够不着，只能靠声音。

“囡囡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闭眼，乖，闭眼……一下就好了……”

“妈妈对不起你……下辈子……下辈子……”

女儿们听着，有的哭得更凶，有的反而安静下来，有的拼命想回头看妈妈，扭着身子，被黑衣人按住。

校长站在主席台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纸，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昨日，本校查获大规模违禁品传播事件。经统计，参与私藏、传抄、阅读禁书者，共一百人——全部为本校女生。此行为严重违反校规第七条第三款，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波及全校。”

台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根据校规第十二条，违禁者，斩。连坐者，同罪。这一百名女生，由她们的母亲——本校在岗女教师——亲手执行斩首。行刑后，这一百名母亲，作为连坐者，处以绞刑。尸体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台下有人晕倒了。

台上，哭声炸开了。

“妈妈——妈妈不要——”

“囡囡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求求你们，她才十一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她妈妈，我砍……我砍……”

一百个母亲，一百个女儿。

大的搂着小的，小的钻进大的怀里。黑丝的和白丝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有的母女抱头痛哭，有的母亲跪下来亲吻女儿的脸，有的女儿瘫在地上被母亲扶起来，有的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开始。”黑衣人说。

第一组被带到台前。

十名女生被按着跪下——五个黑丝，五个白丝。她们头低下去，露出后颈。黑丝女孩的后颈上散落着几根黑色发带垂下的碎发，白丝女孩的后颈上是白色的。

恐惧到了极点。

一个白丝女孩在尖叫：“不要——不要——妈妈救我——”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刺得人耳朵发疼。她的白色小皮鞋在地上乱蹬，蹬得鞋跟在地上磕出急促的咚咚声。两个黑衣人按住她，她才勉强跪住，但整个身体还在拼命扭，白色的双马尾甩来甩去。

另一个黑丝女孩在哭，但不是尖叫，是那种绝望的、压抑的哭，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她的黑色及膝袜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腿上，勾勒出小腿的形状。

“妈妈……”最小的那个白丝女孩还在喊，声音已经哑了，细细的，弱弱的，“妈妈我害怕……我害怕……”

她的母亲跪在她身边，用被绑得发麻的手摸着她的脸。母亲是披肩长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也泪流满面，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

十名母亲被推到女儿身后，每人手里被塞进一把长刀。刀柄是凉的，凉得像冰。母亲们的手在抖，抖得刀光晃成一片，晃得台下的人眼晕。她们的发型各异——披肩发的，单马尾的，双马尾的。肉色的长袜裹着她们的小腿，光脚踩在血还没流到的干净地板上。

“妈妈……”第一个女生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十四岁，黑丝，黑鞋，黑马尾。她的眼睛是湿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努力弯了弯嘴角，弯成两个月牙儿，“没事的，你砍吧，我不怕。”

她的嘴唇在抖。说“不怕”的时候，下唇一直在抖。

母亲跪下来，用被绑得发麻的手摸着女儿的脸。凉的。热的。活的。她的披肩长发垂下来，垂在女儿的脸上，和女儿的黑色头发缠在一起。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妈妈，闭眼。”

女儿把眼睛闭上。睫毛还在颤，颤得像受惊的蝴蝶。

母亲站起来，举起刀。

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见了女儿的后颈，看见了那些细小的绒毛，看见了女儿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她的女儿，她的棉棉。

刀刃破空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钝响。

血溅上她的脸。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女儿的那只穿着黑色及膝袜和黑色小皮鞋的脚猛地一蹬，五个脚趾在鞋里齐齐张开，撑得鞋面都鼓起来。

然后那只脚开始踢。

不是挣扎，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神经反射的踢动。鞋跟磕在地上，磕，磕，磕——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弱。另一只脚也开始踢。两只脚一起踢，一起蹬，黑色小皮鞋在地上乱踢乱蹭。左脚踢的时候，右脚停一瞬；右脚踢的时候，左脚停一瞬。后来两只脚一起踢，一起动，黑色及膝袜上溅满了血，红的，黑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左脚那只黑色小皮鞋踢飞了。

鞋从脚上脱落，飞出去，落在主席台边缘，滚了两圈，从台上掉下去，落在台下的灰里。

那只穿着黑色及膝袜的脚还在踢，还在蹬，五根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又张开，又蜷起来。袜底沾了血，沾了灰，脚趾的位置洇出深色的印子。脚趾张开的时候，能看见袜子的纹理被撑开，透出底下脚趾的形状，圆圆的一颗一颗。

右脚那只黑色小皮鞋还挂在脚尖上，要掉不掉。那只脚还在踢，每踢一下，鞋就晃一下，晃得鞋跟磕在地上的声音都不一样了——更轻，更脆，像要断了。

然后右脚那只也踢飞了。

飞得更远，落在主席台另一侧，也掉下台去。

那双穿着黑色及膝袜的脚还在踢。

踢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左脚踢一下，停住。右脚踢一下，停住。两只脚一起抽搐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不动了。

那只穿着黑色袜子的左脚，最后抽搐了一下，五根脚趾在袜子里张开，张开到极致，然后慢慢、慢慢地松下来。

不动了。

女儿的身体也不动了。

母亲跪下去，把女儿的头颅捧起来。贴了贴脸。凉的。她的披肩长发垂下来，垂在女儿的脸上，和女儿的黑色头发缠在一起。

“下一个。”黑衣人说。

第二个母亲举起刀。

她的女儿十二岁，白丝，白鞋，白马尾。小姑娘一直在哭，浑身都在抖，白色的小皮鞋在地上乱蹭。她的脸已经哭花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妈妈……我怕……我怕……”她拼命想回头看妈妈，脖子扭着，被黑衣人按住。

“妈妈知道……妈妈在……”母亲是单马尾，扎得高高的，此刻已经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上。她也在抖，刀在她手里晃得像风中的树叶。

“妈妈……我不想死……”女儿哭出声来，浑身都在抖，“我以后听话……我再也不看禁书了……妈妈……”

“很快的。”母亲的声音轻得像梦，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囡囡，很快的。你闭眼，就一下，很快的。”

“妈妈……”

“闭眼。”母亲说，声音在抖，“听话，闭眼。”

女儿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看着母亲手里的刀。她还在哭，还在抖，但她慢慢把头转回去，慢慢低下头。

她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台下。看着那些女生，那些老师。有些她认识，是她同学，是她姐姐的同学，是母亲教过的学生。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捂着眼睛不敢看，有的张着嘴瞪大了眼看。

“妈妈……”她又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

刀刃破空。

阿絮的那只穿着白色及膝袜和白色小皮鞋的脚猛地一蹬，五个脚趾张开，在鞋里绷紧。

然后那只脚开始踢。

和姐姐一样。

白色小皮鞋的鞋跟磕在主席台地板上，磕，磕，磕——声音比姐姐的更轻，更细，因为她轻。另一只脚也开始踢，两只白鞋一起踢，一起蹬，白色及膝袜上溅满了血，红的，白的底子上开出一朵朵红的花。

左脚那只白色小皮鞋踢飞了。

飞出去，落在主席台边缘，滚了滚，掉下台去，落在姐姐那只黑鞋旁边。一黑一白，挨着。

右脚那只也踢飞了。

飞得更远，落在台下另一侧，看不见了。

那双穿着白色及膝袜的脚还在踢。

踢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左脚踢一下，停住。右脚踢一下，停住。两只脚一起抽搐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不动了。

那只穿着白色袜子的右脚，最后抽搐了一下，五根脚趾在袜子里张开，张开到极致，然后慢慢、慢慢地松下来。

不动了。

母亲跪下去，把女儿的头颅捧起来。贴了贴脸。凉的。她的单马尾完全散开了，头发披下来，和女儿的白发带缠在一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刀一刀。一颗一颗头颅滚落。一双一双小皮鞋踢飞——黑鞋飞向左边，白鞋飞向右边，在台下的灰里，渐渐分成两堆。一个一个母亲跪下去，捧起女儿的脸，贴一贴，然后被人拖起来，推到旁边。

她们的头发——披肩的，单马尾的，双马尾的——都散乱了，沾着血，沾着灰，沾着女儿的发丝。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第十个。

第一组结束。

五颗黑色马尾的头颅，五颗白色马尾的头颅，十具无头的身体，散落在血泊里。那些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尤其是那些穿着袜子的脚，偶尔还会抽动一下，脚趾蜷一蜷，然后静止。十双小皮鞋——五黑五白——东一只西一只，有的在台上，有的在台下，渐渐分成两色。

十个母亲浑身是血，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手砍下的女儿，看着那些还在轻轻抽搐的穿着黑袜白袜的脚。

她们没有哭。已经哭不出来了。

第二组被带上来。

恐惧继续蔓延。

一个白丝女孩在被按着跪下的时候突然挣脱，往台下跑。跑了三步就被抓住，拖回来，按在地上。她在尖叫，尖叫得像被杀的鸡。她的白丝袜在地上蹭破了，膝盖的位置洇出血来。她的白色小皮鞋在挣扎中踢掉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还在蹬。

“妈妈——妈妈——”她喊。

她的母亲被人推着走过来。母亲是双马尾，和女儿一样。她看着地上的女儿，嘴唇在抖，刀在她手里抖得几乎握不住。

“起来。”黑衣人说，“跪好。”

女儿被按着跪好。还在哭，还在抖，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乱蹭。

母亲站在她身后，举起刀。

女儿没有回头。她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刀刃落下。

那只穿着白丝的脚猛地一蹬，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乱踢，还穿着鞋的那只踢飞了鞋。两只白丝的脚在血里蹬着，蜷着，然后慢慢静止。

母亲跪下去，捧起女儿的头颅。贴了贴脸。凉的。她的双马尾散开了一根，另一根还扎着，和女儿的白马尾缠在一起。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台上已经摆满了无头的身体和滚落的头颅。黑色的头颅和白色的头颅混在一起，黑色发带和白色发带缠在一起。那些穿着黑丝和白丝袜的脚，横七竖八，一动不动。有的脚上还挂着鞋，有的光着，黑丝和白丝在血泊里交错着。偶尔有一只脚还会轻轻抽搐一下，脚趾蜷一蜷，然后彻底静止。

第一百个。

最后一个女生，十七岁，高三。她是黑丝，黑鞋，黑马尾。她没有哭，也没有抖。她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仔细看，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一下一下的，像绷紧的弦。

她的母亲站在她身后，三十二岁，本校最年轻的语文教师之一。她是双马尾，和女儿一样。她的肉色长袜裹着细瘦的小腿，光脚踩在血里。她的手握着刀，抖得刀光晃成一片。她的旗袍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浸透布料，紧贴在背上，透出底下肉色长袜的轮廓。

“阿敏……”母亲喊。

女儿没有回头。

“阿敏，看妈妈一眼。”

女儿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看着母亲手里的刀。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她的嘴唇在抖。一直在抖。

“妈，没事。”她说，声音在抖，“你砍吧。我不怪你。”

母亲跪下去，额头抵着女儿的后背，浑身都在抖。她的双马尾垂下来，垂在女儿的黑色裙摆上。她的眼泪滴在女儿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站起来。”女儿说，声音抖得厉害，“你站起来，砍下去。然后你也要走了。我们一起走。”

母亲站起来。

女儿转回头去，低下头，露出后颈。她的肩膀还在颤，一下一下的。

刀刃破空。

那双穿着黑色及膝袜和黑色小皮鞋的脚猛地一蹬，开始踢。踢，踢，踢。鞋飞了一只，又飞了一只。那双黑色的脚在血泊里蹬着，蜷着，张开着，然后慢慢、慢慢地松下来。

不动了。

母亲跪下去，把女儿的头颅捧起来。贴了贴脸。凉的。她的双马尾散开了一根，另一根还扎着，和女儿的黑马尾缠在一起。她的旗袍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去，流进腰窝，流进臀缝，浸湿了肉色长袜的腰边。

她站起来，看着手里的刀，看着脚下的女儿，看着满地的头颅和身体——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副巨大的棋盘。

有人走过来，把刀从她手里拿走。

一百个母亲，浑身是血，站在血泊里，站在自己女儿的尸体中间。

她们的发型——披肩长发，单马尾，双马尾——都散了，乱了，沾着血，沾着灰。她们的肉色长袜被血浸透，有的破了，露出里面青白的皮肤。她们的光脚踩在血里，脚底板上沾满了血和灰。

她们都在出汗。

不是热。是怕过之后的虚脱，是体力透支之后的冷汗。汗水从她们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汗水浸透她们的旗袍，从领口湿到腋下，从后背湿到腰际，薄薄的布料紧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肉色长袜的轮廓，透出腰肢的曲线，透出内衣的痕迹。汗水顺着大腿流下去，流进肉色长袜里，把袜子浸得更透，更贴，紧紧裹着每一寸皮肤。

有的母亲旗袍的腋下湿了一大片，洇开的汗渍让布料颜色变深。有的母亲后背的汗水流成小河，顺着臀沟流下去，流进袜腰，把袜腰那一圈浸得透湿。有的母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黑衣人走到她们面前。

“现在，处理连坐者。”他说。

又有黑衣人走上台。他们手里拿着东西——麻绳，口球，还有别的什么。

一百个母亲被重新绑起来。这一次，绑得更紧。她们的手被拽到身后，用麻绳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狠狠一勒，勒得手腕上立刻泛起红痕。绳子的涩感磨进皮肤，勒得生疼。有人挣了一下，挣不开，绳子勒得更深。

然后，黑衣人拿出那些东西。

口球。黑色的，橡胶的，有皮带可以扣在脑后。

“张嘴。”黑衣人说。

第一个母亲——那个披肩长发的女人——紧闭着嘴，拼命摇头。黑衣人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掐，她的嘴被迫张开。那个黑色的球体被塞进去，塞得满满的，撑得她的嘴合不拢。皮带扣到脑后，收紧，收紧，卡进她散乱的头发里。

她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旗袍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一个，一百个母亲全部被戴上了口球。

她们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有人想哭，哭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嘴角流下来。有人想喊女儿的名字，喊不出，只能瞪着眼睛，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然后，黑衣人又拿出另一样东西。

跳蛋。小小的，椭圆形的，连着细细的电线。电线另一端是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把裙子掀起来。”黑衣人说。

没有人动。

黑衣人自己动手。

第一个母亲的旗袍被从下摆掀起来，露出肉色长袜的袜腰，露出袜腰上面一截光裸的大腿。那个小小的东西被塞进她的肉色长袜里，贴着最隐秘的地方，然后推进去，推进去。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一个，一百个母亲，全部被塞进了跳蛋。那些小小的东西贴着她们最敏感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肉色长袜，微微震动——还没启动，只是塞着，已经让她们浑身发抖。

她们的旗袍被放下来，遮住一切。但她们知道那东西在那里，贴着那里。她们的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轻抽搐。她们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分不清是想哭还是别的什么。

汗水流得更凶了。

黑衣人走到她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分两批。”他说，“前五十人，现在上去。后五十人，留在台下。”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一百个母亲的身体同时一震。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有人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含混的呜咽。有人浑身剧烈地抖起来，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肉色长袜包裹的大腿紧紧并在一起，扭着，蹭着。

那嗡鸣声不大，但每一下都直接震在她们身体最深处。

前五十个母亲被从人群中拉出来，推向主席台后方。

她们走着，但走不稳。那嗡鸣声让她们的双腿发软，让她们的腰肢发颤，让她们的脚趾在肉色长袜里蜷起来又张开，张开又蜷起来。有人走几步就跪倒，被人拖起来。有人边走边抖，旗袍下摆蹭着大腿，肉色长袜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汗水从她们身上流下来，流得更凶了。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排木凳——整整五十个，一字排开，每个木凳上方垂着一根绳索，绳圈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是绞刑架。

但不是从木台上坠落，而是站在凳子上，然后……凳子被踢开。

前五十个母亲被押到木凳前。

“站上去。”黑衣人说。

没有人动。

黑衣人抓住第一个母亲的胳膊，把她拖到第一个木凳前。她是披肩长发，汗水湿透的旗袍紧贴在身上，肉色长袜裹着的小腿在抖。她被推上木凳，站不稳，晃了一下，被人扶住。那嗡鸣声还在她身体里震着，震得她腿软，震得她腰颤，震得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绳圈套进她的脖子。

粗糙的麻绳磨着她下颌的皮肤，她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横杆上。

她低下头，看见台下——后五十个母亲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和她一样穿着旗袍、裹着肉色长袜、光着脚的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捂住了嘴，有的也在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那嗡鸣声还在响。

“你。”黑衣人指着台下第一个母亲，“上来。”

那是一个单马尾的女人。她浑身一抖，被人推上主席台，推到第一个木凳旁边。那嗡鸣声在她身体里震着，震得她走路都走不稳，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轻抽搐。

“踢掉凳子。”黑衣人说。

她愣住了。

“踢掉她的凳子。”黑衣人重复，“你不踢，她身体里那个东西——我会开到最大。”

那个单马尾的母亲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看着凳子上那个披肩长发的女人——她的同事，她的朋友，昨天还一起吃饭聊天。她看见那个女人嘴里的口球，看见口水从她嘴角流下来，看见她的肉色长袜上湿了一片，看见她的腿在抖。

凳子上那个女人也在看她。披肩长发的女人嘴唇动了动，隔着口球，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她轻轻点了点头。

单马尾的母亲闭上眼睛。

她抬起光着的脚，一脚踢向那个木凳。

木凳倒了。

披肩长发的女人身体往下一沉。

绳索绷紧。

那双裹着肉色长袜的脚离开木凳，在空中蹬着，踢着。脚趾蜷起来，又张开，又蜷起来。大腿在丝袜下面绷紧，松开，又绷紧。旗袍翻起来，露出更多肉色长袜，露出袜边，露出袜边上面一截青白的皮肤。

她的脸瞬间涨红，眼球凸出，舌头伸出来——但伸不出来，被口球堵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窒息的唔唔声。

她的身体开始扭动。

腰肢扭着，胯部扭着，肉色长袜包裹的大腿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无法抓挠，只能在背后蜷曲着，张开着，又蜷曲着。她的披肩长发在空中散开，像水草一样飘着。

那嗡鸣声还在她身体里响着。

即使在被吊起来的时候，那个小小的东西还在她身体深处震着，震着。她的扭动变得更剧烈，更疯狂。大腿绞得更紧，腰肢反弓得更厉害。汗水从她身上甩落，从脚尖滴落。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直。

从脚尖到头顶，绷成一条直线。大腿的肌肉在肉色长袜下面收紧，收紧，收紧到能看清每一根肌肉的线条。腰肢往后反弓，胸口往前挺，脖颈更深地卡进绳圈里。

然后一阵战栗。

从脚底开始，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走过大腿，走过腰胯，走过小腹，走过胸口，走到喉咙里，变成最后一声含混的、窒息的唔唔声——唔——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女儿最后说的那句“妈妈，没事的”。

然后软下来。

软下来。

挂在绳子上，一动不动。

汗水从她脚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台板上。肉色长袜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单马尾的母亲被人拖开，拖到一边。她还在抖，那嗡鸣声还在她身体里震着。

黑衣人按下遥控器，把那个女人身体里的跳蛋关掉。

“下一个。”他说。

第二个母亲被押上木凳。她是双马尾，两根辫子垂在肩上。她站上木凳，绳圈套进脖子。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些同事，嘴唇在抖，隔着口球发出唔唔的声音。那嗡鸣声在她身体里震着，震得她站不稳，双腿在抖，肉色长袜上慢慢洇出一小片湿痕。

另一个母亲被叫上来，踢掉她的凳子。

凳子倒了。

那双裹着肉色长袜的脚开始蹬，开始踢。双马尾在空中甩着，缠着。含混的唔唔声响起。身体扭动。汗水飞溅。那嗡鸣声还在响，震得她的扭动更剧烈，更疯狂。然后绷直。然后静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前五十个母亲被押上木凳。一个一个，后五十个母亲被叫上来，被迫踢掉同事脚下的凳子。每一次凳子倒下的声音，每一次绳索绷紧的声音，每一次含混的唔唔声响起，都像刀一样扎在她们心上。而那嗡鸣声，一直在她们身体里震着，震着，震得她们腿软，震得她们腰颤，震得她们的大腿内侧湿成一片。

有人踢完凳子就跪在地上，起不来，被人拖开。

有人踢凳子的时候闭着眼睛，踢歪了，凳子没倒，那个女人在半空中晃着，脚尖点着凳子的边缘，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被黑衣人重新扶正凳子，再踢一次。

有人踢完凳子后疯狂地笑，隔着口球发出含混的呜咽，笑完又哭，哭完又吐。

有人踢凳子的时候看着凳子上那个女人的眼睛，那个女人也在看她，隔着口球，嘴唇动着，好像在说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下辈子见。

五十一——不，五十个母亲，全部挂在绞刑架上。

五十双脚，裹着肉色长袜，朝下，直直地朝下。有的袜子上有破洞，露出脚趾；有的袜子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有的袜子还完好，薄薄的肉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脚趾朝下，有的并拢，有的微微分开。很多袜子上都有湿痕，一大片一大片的，分不清是什么。

五十件旗袍，全部湿透。汗水还在从她们身上滴落，从指尖，从脚尖，从发梢，一滴一滴，落在台板上，汇成一小滩，和血混在一起。

五十种发型——披肩的长发，单马尾，双马尾——在风里轻轻飘着，缠在绳子上，缠在旁边的尸体上。

黑衣人按下遥控器，关掉所有挂在绳子上的人身体里的跳蛋。

台下，后五十个母亲还在看着。

她们看着自己的同事，自己的姐妹，挂在绳子上，一动不动。看着汗水从她们身上滴落。看着她们光着的脚，直直地朝下。看着她们的头发在风里飘。看着她们肉色长袜上的湿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光。

那嗡鸣声还在她们自己身体里震着。

没有人说话——也说不了话，只有含混的唔唔声。

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滴答声。

黑衣人的声音响起：“第二批。上去。”

后五十个母亲被押上主席台。

她们走过台下的血泊，踩过那些散落的小皮鞋——黑的，白的，东一只西一只。她们走上主席台，走过那些无头的女儿尸体，走过那些滚落的头颅，走过那些黑色和白色的发带。她们走到绞刑架下，站在第一批母亲还在晃动的尸体旁边。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