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全程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看的灰发男人就是她从中域圣堂抽调的圣骑士长——她本来只想在中域看一圈，这样回王都也方便，可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便决定到各地的圣堂辖区都好好走走。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他们早就忘了那个男人的脸长什么样子，久到他们聊过的几乎所有话题都成了修改过后的条例。

圣堂——那是比修会古老得多的名字。百年前那场分裂之后，两边默契地各管各的，但毕竟建制差不多，风格差不多，又都叫过自己“教会”，普通人分不太清，有时也懒得分，总之谁在帮他们，他们就认谁。

在南境圣堂待的这两年内，她时常会到处逛逛，直到那天在街上见到了一支狼狈不堪，逃难来的西境商队。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严重的夏灾！能让天空都燃烧起来的夏灾！”

“熔岩做的怪物们从熔霜林海跑出来了，爆发了大型魔潮！”

“西境岌岌可危，到处都是焦土！”

她用自己的渠道确认了消息属实后，火急火燎地和护卫启程，从此再也没有回南境。

那场神迹般的大雨救了许多人，让她由“从王都偷溜出来的小祖宗”成了世人皆知的“雨之圣女”，却也让她因严重透支魔力而患上了魔力病。

起初，约克还能在布告栏上看见她的名字，还有留影魔法里那张完全没有被时光改变的脸。科尔的近视很严重，又懒得凑那么近，每次都要问：“写的什么？”

约克就念给他听，无非又是关于圣堂辖区的法制改革，或者她又改善了哪里的民生。念完两人沉默一会儿，然后继续碰杯喝酒。

再后来，圣堂官方就不再公布她的消息了——据说是让她专心修养。

很多年后，有吟游诗人从北境带来颂歌，说圣女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惩戒了不少渎职的酒囊饭袋。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在西境养病养的好好的，又要去北境，就像没人知道她当初在中域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南境。

又过了些年，有商人从北境来，一边兜售着用符文冰盒储存的冰奶茶，一边唏嘘地说起：圣女已经病逝。

英年早逝。

她被葬在了北境南部的墓海花原。那是个不冷也不热，能同时眺望见盈渊海和无尽洋，种满了淡白色花朵的好地方。随之而来的，是圣堂的正式讣告，和下一任圣女的名字。

老科尔偶尔会提起她，但提得不多。而老约克也只是偶尔会想，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老科尔在床上闭眼等死时，忽然叫来老约克，说要在碑上加一行字。老约克问他加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就写欠你钱。”

“……你没欠啊？”老约克仔细想了想。

“欠了！我现在就要你请我喝酒馆里的青草酿！我记得那家的税已经减了不少，现在只要一银，三……”

老约克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又开始哭，只顾着低头刻字，没有再说话。

傍晚，这只幽光蝶落在他坟头。老约克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来着？”老科尔的记忆衰退的厉害，生前冷不丁问过好几次这个问题，但老约克知道，他问的一直是那个人。

“卜菈。”男人又一次念出了这个词汇——精灵语中，它恰好意味着“门扉”和“缝隙”。

然后，一道光撕开了夜幕。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那样展开，像有人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淡白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

圣堂尖顶上那些破损的石像，在那道光里张着嘴，像在无声地喊叫；石墙上的枯藤剧烈收缩了一下，就像是被那道光烫到了；墓地里的石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随着一匹蒸汽机关马从中走出，裂缝很快便随着关闭，看不出一点痕迹。

全金属的蹄子落在石板路上，沉闷的叩响一声又一声；蒸汽从关节缝隙里嗤嗤往外喷，在微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胸腔里的熔炉发出低沉的轰鸣——高纯度的熔石仍在燃烧，能烧很久，但终究会耗尽；齿轮还在咔嗒咔嗒地空转，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还没缓过神来。

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靴跟叩在石板上，很轻，却比马蹄声更让人在意。

月光漏下来，照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除去一直板着脸外，几乎没有什么特点。

他往墓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百米外，幽光蝶还在发光。一下，一下，像老鞋匠生前钉靴子时敲锤子的节奏。

老约克醉醺醺地靠在老科尔的墓碑上，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那匹马，看见那个人。他本想喊住他——让他报上姓名，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但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了。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提灯，灯影晃动，却分明没照见任何人。

“……醉了，醉了。”他嘟囔了一声，脑袋又垂了下去。

而那个人已经收回目光，向圣堂大门走去。

厚重的靴跟一下一下叩在石板上，不紧不慢。

门前的石阶上长满青苔。青苔被踩烂过几次，留下几道深色的拖痕，从石阶延伸到旁边的草丛里，然后消失。

麦瑟维登上石阶，站在门前。门未关严，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仿佛在邀请来客进去。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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