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转眼已是寒冬。

自那天雨夜我送李石回家后，李石就会时常来我办公室，有时候是问问题，有时是来我这做作业。他很明显的自信了起来，见到人也不会习惯性的低头，反而会微微挺起小小的胸膛，但是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对我会话多点，也时常对我露出笑容，就像是在他构建的坚硬外壳表面小小地凿开了一个只允许我一个人通过的洞口。

“真是冷啊！”我裹紧身上的棉服，狠狠地跺了跺脚。

“小唐啊，你还是要多吃点，不抗冻啊年轻人！走，今晚吃菌子火锅不？喊上老李！”孙校长露着口大黄牙，一说话就吐出团团白气。

我看着孙校长那中老年臃肿的身材，憋住了笑。“好啊，孙校长，这次我可要喝你那珍藏的好酒！”

“你小子，净逮着我薅！今天放寒假，我还得去做些工作，小唐啊，你叫上老李帮忙看着点学生，今晚厨房不醉不休，回见！”孙校长笑骂了一声，吩咐了点工作给我就做了个‘salute’的动作匆匆走了。

孙校长像个老顽童，跟着我这个年轻人也算是学会了很多网络表达，那些一个个被他训的像鹌鹑一样的学生们可能永远都想不到严肃的孙校长私底下竟如此的顽皮活泼。

终于送完学生了，学校也空荡安静了下来。我和李老师打了个招呼，提醒他晚上别忘了菌子火锅就赶紧搓了搓手跑向办公室。

刚刚没看见李石，我知道，李石肯定在我办公室。果不其然，我一打开门就看见男孩正整理着寒假作业，捋清后小心翼翼地装进老旧的有点褪色的书包里。

“放寒假回家都不积极？”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打趣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放假就见不到老师了。”声音轻到我几乎听不清。

我轻轻碰了下他耳朵上的冻疮，已经发红开裂了。他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我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冻疮膏递给他。

“拿着，自己记得涂，痒的时候不要抠。”

男孩接过药膏郑重的放进书包里。

“老师，你下学期...”

“下学期开学我要好好检查你的寒假作业，如果不认真写，我要你好看！”说完我促狭的看着他。

我俩相视一笑，他莫名的开心了起来。

“我会认真完成的，老师再见！”说完，他背起书包朝我挥挥手就离开了办公室。

我笑了一下，带着点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柔情，目光看向桌上的成绩单，最前面的赫然是——六年级，李石。

晚上和孙校长、李老师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菌子火锅后，我醉醺醺的回到宿舍，稍微拾掇了一下就睡了。

得益于我早早地收拾完行李的缘故，第二天清早我就赶上了村里去大马路公交站的牛车。没想到车上坐着孙校长！他依旧乐呵呵的帮我提箱子，对比起我现在太阳穴突突的疼，他仿佛昨夜的宿醉压根不存在。我不禁感叹这些乡下汉子的酒量真是宛若深渊，探不到底。路上孙校长又打趣了我作为年轻人那“堪忧”的身体素质，一路上倒也不算无聊。

突然天空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转眼便洋洋洒洒铺满了天地。天空灰蒙蒙的，牛车在土路上缓缓前行，车后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路的两旁是已经荒芜的田埂，一如我一年前刚来的时候。

雪落无声，原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噩耗传来是大年初一。

我抱着电话一一和朋友们拜年，挂完孙校长的电话，我接着打通了李老师的手机。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照着惯例说着吉祥话，互相寒暄了几句后，李老师说出了一个让我僵在原地，丝毫无法动弹的消息。

“小唐啊，李石这孩子真是命苦，他奶奶前几天去山里砍柴，摔了一跤，人当场走了，昨天大年三十刚下葬，年都没过，可怜了这孩子...”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一僵，想说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冰碴，上不去也下不来。李老师的声音还在听筒里继续，可那些字句突然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地撞在我耳膜上，半句也落不进脑子里。

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我的胸口像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住，闷得我喘不过气，连呼吸都打着颤。暖和的客厅里家人和来拜年的亲戚们聊的正欢，电视里播放着昨天春晚的重播，外面有一群孩子，穿着干干净净的新衣服扔着炮仗。我站在这铺天盖地的热闹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冬日学校门前的田埂，荒芜的发慌。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满脑子都是男孩生了冻疮的耳朵、粗糙的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手、黑黄的脸上抿唇微笑时隐约的酒窝，最后惊醒我的是那双看着我时清澈得能倒映出我身影的双眼。

我匆匆起床，顶着两个熊猫眼，简单收拾好行李，和爸妈稍微解释了一下学校有事，就拖着箱子赶往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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