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把村口的老槐树晒得发蔫，蝉鸣震得人耳朵疼。

林昕拎着行李箱站在拖拉机站的树荫底下，低头看着手里那部银灰色的小灵通，按亮，屏幕背光泛着惨淡的绿。没信号。

他把小灵通揣回裤兜，抬头打量面前这个所谓的“青山绿水的好地方”——土路，土墙，土狗。一条黄狗趴在路边的柴垛下，舌头伸得老长，连眼皮都懒得抬。

手机被没收的时候，他正在打排位。

“你这一年就在这儿过。”他爸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得咔咔响，“张阿姨老家，空气好，环境好，你好好静静心。”

“我排位赛——”

“排什么排。”他爸把箱子拎起来放到门口，没看他，“一年不玩死不了。”

然后就是三个小时的大巴，一个小时的蹦蹦车，最后是半个小时的拖拉机。开车的老头一路上没说话，只有烟袋锅子偶尔磕在车架上，咚的一声，在发动机的噪声中若隐若现。

林昕觉得他爸脑子有病。

“林昕？”

声音从背后传来，软软的，带着点口音。他转过身。一个女孩站在老槐树后面的篱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碎花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辫子粗黑，搭在肩侧，发梢有些毛糙，像是自己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眉眼生得好看，不是城里那种第一眼精致第二眼却毫无辨识度的好看，是水灵，是自然——他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俩词，又觉得土，但实在找不出别的来形容。

“你是林昕吧？”她把碗往前递了递，“我妈让我这个点来接你。喝水。”

“我叫张琳琳。”她继续说，“我妈应该跟你说过，你后面一阵子就和我们一块住”

当然说过。张阿姨说她大女儿十六，跟自己差不多大，让有什么需要就找她。他爸当时还点头说好好好，麻烦了麻烦了。

出了公社的拖拉机站，往东拐上一条土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把风都堵住了。林昕拖着箱子走，轱辘在干硬的土埂上颠得咯噔响，几次差点陷进车辙沟里。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看见村子。土坯房挤挤挨挨地趴着，炊烟刚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被压得很低，贴着灰瓦慢慢散开。有狗叫，隔着院墙，闷闷的，叫几声又停了。

张琳琳家在最南边一排，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插着些干枣刺。门是木头的，漆都剥干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筋。门轴缺油，吱呀一声，惊起院子里两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往墙根跑。林昕拎着箱子跟进去。院子不大，土坯房，三间。正屋门开着，暗乎乎的看不清里面。东墙根底下堆着柴火，西墙根底下是鸡窝，旁边一棵石榴树，果子还青着，结得稀稀拉拉。

“这是我家，”张琳琳说，“我跟我妹住东屋，外公外婆住西屋，你住那儿。”，顺着目光过去，在院子南边，单独一间小房，一扇老式玻璃窗镶在土墙上，铮亮又透光，看得出有专门擦拭过。

张琳琳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儿扑面而来，夹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柜。床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蓝格子床单洗得发白，薄薄的淡色窗帘挡不住盛夏午时的烈阳，但足以为屋主人提供一定的隐私。

“我前两天收拾的，”张琳琳说，“你看缺什么不？”

林昕把箱子放到床边：“挺好。”

张琳琳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琳琳姐？”

脆生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昕往外看，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十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头绳，穿着一件素色裙子，裙摆过膝盖，露出两条光洁的小腿。

她跑到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定在林昕身上。

“你就是那个打游戏的？”

林昕：“……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她走进来，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我妈说你不爱学习，天天打游戏，让你来乡下吃苦。你游戏打得有多好？打得好的话能不能带我打？我没手机，但是隔壁家小雅姐有，她那个破手机卡得要死，打一把掉三回线——”

“璐璐。”张琳琳打断她，“别瞎说。”

“我没瞎说。”张璐璐理直气壮，“我知道，他十七，我十二，差五岁，没代沟。”

林昕忍不住笑了。

张璐璐歪着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昕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我当然有意思。”张璐璐说，“比琳琳姐有意思多了，她话不多，但会干活，大家都说她未来肯定是个好婆娘。”

张琳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林昕注意到她的耳根有点红。

“行了行了，”张璐璐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你先把东西放下，过几天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村里可好玩了，有河，有鱼，还有雯雯家那头牛，比你们城里那些宠物狗大多了，能骑——”

张琳琳伸手弹了这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一个脑瓜崩才堪堪止住她的话匣子，留下一个歉意的笑容后便将妹妹拉出了门，林昕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便已临近黄昏。

晚饭是在正屋吃的。八仙桌上摆着炖茄子、炒豆角、腌萝卜，一盆稀饭，一筐馒头。林昕被张琳琳叫过来坐下，有点局促。

外婆端着一碗腌菜出来，笑眯眯打量他：“小林吧？路上累坏了吧？多吃点。”，外公从门口进来，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冲林昕点了点头。张璐璐已经坐好了，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在林昕和张琳琳之间来回转。

“吃吧吃吧。”外婆招呼。

林昕拿起筷子，夹了块茄子。

“你妈说你在城里上高中？”外婆问。

“嗯。”

“学习挺累吧？”

“还行。”

张璐璐插嘴：“我可爱学习了！”

“你闭嘴。”外婆瞥她一眼，“考四十分叫可爱学习？”

一桌人都笑了。张琳琳低着头，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外婆看看张琳琳，又看看林昕：“琳琳比你小一岁吧？”

“嗯，十六。”

“过了年就十八了，”外婆说，“咱这儿算虚岁。”

外公喝了口稀饭，慢吞吞开口：“十八，搁村里是大姑娘了。”

“可不是，”外婆夹了筷子菜，“琳琳这岁数，搁咱们村好多都定亲了。村东头老陈家的二妮，比琳琳还小，去年腊月结的婚，这会儿肚子都显了。”

林昕愣了一下。

“婆家条件不错，”外婆继续说，“是镇上的人，那男的大她三岁，在镇上开三轮的。”

张琳琳低着头，脸快埋进碗里，耳朵通红。

外婆没停，转向林昕：“城里跟咱这儿不一样吧？咱村里女娃多，男娃少。男娃都出去念书，要不就跟着爹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净是女娃。一家好几个闺女的也有的是。”

林昕筷子停在半空。

“所以咱这儿，”外婆语气平平的，“一个男娃配几个女娃的事，不稀罕。外头人觉得怪，咱这儿觉着正常。女娃总得嫁人，男娃不够分，可不就这样。”

张琳琳头埋得更低了。张璐璐捂着嘴笑，笑得直抽。

林昕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十七了？”外婆问他。

“嗯。”

“城里娃这个岁数还念书吧？念完大学才结婚？”

“差不多。”

“那得二十五六了，”外婆感叹，“搁咱这儿，娃都上小学了。”

外公放下碗：“城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外婆说，“所以琳琳这岁数，搁咱这儿真不算小了。”

张璐璐终于憋不住：“姐你脸跟猴屁股似的！”

“张璐璐！”张琳琳猛地抬头，脸红透了。

“本来就是嘛！外婆一提嫁人你就这样，上次媒人来你躲在屋里不出来！”

“行了，”外婆摆手，“别闹了。”

张璐璐歪头看林昕：“你懵了吧？”

林昕老实点头：“有点。”

“习惯就好了。”张璐璐老气横秋地说。

外公站起来：“我喂牛去。小林，你觉得那被子厚的话柜子里还有薄的盖毯。”

“好，谢谢外公。”

外婆也吃完了，慢悠悠站起来：“早点歇着，明儿让姐妹俩带你在村里转转。”

林昕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星星压得很低。厨房传来洗碗声，夹着张璐璐的叽叽喳喳。他回到自己屋，摸到门框边的灯绳拽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光。躺在床上，刚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十六岁。嫁人。生孩子。一个男娃配几个女娃。他想起张琳琳红透的耳朵，埋进碗里的脸。

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p.s. 第一章纯交代背景设定，一些房屋结构和地理方位不是很严谨请大家不要在意，毕竟大家不是来上地理课的（笑），而且说实话散文风和文青感有点过重了我个人也不是很满意，后面肉戏一多观感上就可能有点割裂，第二章开始肉戏就会越来越多，标签里有的都会有的，请大家稍安勿躁，一般周末更新，毕竟咱也只是个苦逼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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