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天旋地转的扭曲、变形，现在他们漂浮在了一个无尽的电子网络世界。

　　世界里居然塞满了星星落落的水晶几何体。

　　子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北宫的一个个几何体就像是流动售货栏杆上摆放的商品。

　　他们下落飞行，整个网络世界逐渐荒废、坍塌、蛀烂。

　　然后很快地，自动从褴褛的蛹蜕变为华丽的蝴蝶。

　　只不过每一件物、每一个投影，都跟从前的【记忆之北宫】毫无关系。

　　虚假的记忆毁灭了真实的记忆，又把碎掉的、死去的旧记忆当作战利品炫耀。

　　 “这个通道是储物柜，有许多格子可以贮存每个投影，但是人类其实从来就不在乎他们真正的记忆。

　　他们只在乎能否篡改记忆来让自己获利。

　　于是【记忆之北宫】衰萎了，崩溃了，毁灭了。

　　接着记忆又重生了，却是和上一次不一样的记忆。”

　　警幻仙子冷漠地指了指，子梦皱着眉头环顾。

　　“就像每一个人类的记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不过，这个【记忆之北宫】其实是整个太虚幻境最特殊的一个。”

　　（特殊在哪里了？）杨穆好奇地问。

　　警幻仙子饶有兴致地环顾周围，“因为这个宫是投影们自己建造的。”

　　“传说，原本是其他宫的投影们全部看见一个孩子；他们只看见她的背影。

　　他们转弯抹角追赶，可是每个人结果都失去她的踪迹。

　　孩子没有找到，投影却走在一起；他们决定建造一个宫来困住孩子。

　　每个投影根据自己的经历铺设街道，在失去孩子踪迹的地方，安排有异梦境的空间和墙壁，使她再也不能脱身。

　　这就是【记忆之北宫】。

　　他们住下来，等待孩子再现。

　　在投影之中，谁都没有再遇到那个孩子。

　　城的街道就是他们每日生活的地方，跟追逐已经拉不上关系。

　　说实话，记忆早就给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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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飞入了最大的一个立方体“天禄阁”中。

　　里面是一个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式的无限视错觉迷宫。

　　这里分不清上下左右，空间还是平面。

　　也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哪里是镜面。

　　迷宫由一本本的书组成的图书馆，各种各样的书本在飞行，书架上起起落落。

　　有本书正在飞行途中砸了一下杨穆的脑袋，（啊呦！）

　　“小心～”警幻仙子把杨穆往自己身上一拽，又躲过了一些匆匆忙忙奔波的书本。

　　“它们是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的知识。无论是人类记住的，还是忘记的。”

　　接着她用手高高举起，似乎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子梦注意到有些书籍居然正在滑稽地打架。

　　他们的内页像是手脚一样，互相给对方来几个重拳。

　　“啊～”警幻仙子温柔地顺着子梦的目光方向笑着。

　　“那些是人们的记忆与真实的知识起冲突产生的结果。每次有什么考古出来，人类对宗教的记忆就要在这个北宫爆发大战。成千上万的书混战开来。”

　　“哪一方获胜了？”子梦好奇地提了一嘴。

　　“没有获胜者，”警幻仙子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知识就是知识而已，不存在对错。”

　　只见天禄阁的无限深处，飞来了一本又厚又重又大的古书，稳稳地落在了警幻仙子的手中。

　　警幻仙子打开第一页，手里撒下一些梦尘土。

　　他们周围的环境变为了一片黑暗。

　　“你也许要问——其他的神失去信仰，就无法呆在神界了，甚至要是被人类遗忘会连命都保不下来。但为什么我们却在这里？”

　　“因为我们梦呓神族不是普通的神明。”她淡然地说，“我们等同于所有生命的潜意识，不用依赖特定的信仰，就能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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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梦看到，这一片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混浊的黑球，但像是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霓虹色油膜。

　　“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个生命产生了意识之后，混沌就在神界里诞生了。”

　　“星球上的生物越来越多，我们梦呓神族就越来越多。”

　　警幻仙子露出了悲哀的神情，“可是我们是生命潜意识的化身。”

　　“妖怪们在内战，我们也跟着一起胡乱地依赖本我行动，于是——”

　　子梦看到五彩斑斓的浑浊球体变为了一个美丽的太极，又化为了炫彩的银白色光点与金灿灿的黑暗液体互相交融。

　　接着消失不见。

　　“浑浑噩噩的梦呓神族把最初始的混沌强行分裂了。”

　　“直到人类出现后，我们也终于拥有智慧。可是混沌散落的部分却再也找不到了。”

　　接着周围的环境变为了各种壮丽的巨人。

　　他们有男有女，身上或是冒着火焰，或是夹杂着闪电，亦或是全身由海水组成。

　　她顿了顿，带着一点惆怅与怀念地说：“人类开始对自然环境产生畏惧与崇拜，很多的梦呓神族都概念转化为了第一批神明。”

　　“比如最原始的雷神、火神与水神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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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现代神明越来越多，梦呓神族越来越少，到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现代神明从神界下凡与妖怪作战的时候，在人间重新找到了混沌的分裂体，也就是你们——美梦与噩梦。”

　　警幻仙子慈祥地摸着子梦的头。

　　“我——是——那么，我就是你说的噩梦？可是美梦又是？”子梦茫然地问。

　　“美梦……是你的……呃，宿敌。随着历史推进，你们的矛盾越来越大。”警幻仙子的眼神晦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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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噩梦是惩罚、警示、恐惧、冷静、痛苦的化身；

　　而美梦也会给人类带来疯狂、陶醉、欲望、发泄。这些很多时候都会酿成大祸。”

　　周围的环境里，黑金色与绚烂的霓虹色在不断地进行交融与厮杀。

　　“最后，噩梦耗费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将美梦封印在你刚刚迷失的山脉里。

　　而噩梦从此需要不断地在人类的身体里转生，和宿主的灵魂挤在同一个肉体里。”

　　杨穆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子梦，脑中回忆的，却是与子梦长相一模一样的宋朝好友王希孟。

　　她喃喃道：（这样……）

　　警幻仙子重新开始翻阅手里的古书。

　　周围的环境已经不再是黑暗，而是如同走马灯似的，跟随着她的翻阅页数而变化。

　　子梦想到了面对邪神时好像有觉醒过另一个自己，“就是说我每一次上厕所的时候，都有另一个灵魂在看着我？”

　　“不，”警幻仙子透过她美丽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子梦。

　　然后她慢悠悠地说道，“你……不同。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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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幻仙子翻到了书本末尾的其中一页。

　　子梦发觉周围的环境是他熟悉的梦溪市第四医院。

　　这里是一件病房，周围居然站立的是年轻时期的外公外婆、父亲、还有各个亲戚。

　　“你的生母确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类，她在怀孕期间也随时处于剧烈的情绪波动，所以胎儿的灵魂极其虚弱，毫无疑问会难产。”警幻仙子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相信当时噩梦为了救这个胎儿，主动将自己与胎儿融合为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子梦望着周围。

　　医院里母亲正在疼痛地惨叫，茫然地说：“所以说……我是，我就是我？”

　　“噩梦是一个悲天悯人的神，他会这么做我不奇怪。”

　　警幻仙子吞吞吐吐地说：“也许你也发现了，你才4岁，但是心智已经远远超过成年人了……”

　　“我在太虚幻境里观察，发现你没有任何一丁点噩梦的记忆。”

　　“你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体。所以我想我必须要来到人间一趟告诉你真相。”

　　子梦看着周围的一切是自己的成长。

　　他在幼儿园被同学饱以老拳，自己的画被撕毁，在大街上被狂殴。

　　“每个人类都讨厌我。”子梦喃喃地问，“就仅仅因为我是噩梦吗？我从生下来就注定是被唾弃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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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穆忧心地看着他。

　　警幻仙子拍了拍手掌，轻声说道：“太虚幻境，带我去华清宫。”

　　天旋地转之后，他们身处一个极其华美的温泉宫殿之中。

　　杨穆与子梦被传送过来的时候，恰好悬空在温泉上，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水中。

　　不过，当杨穆挣扎地爬出水面后，发现自己的力量居然可以让她恢复到小女孩的程度。

　　华清宫的温泉似乎可以一定程度恢复生命力。

　　警幻仙子也慢慢地将身子沉入水中，疲惫且虚弱。

　　“小梦，乖，过来。”

　　警幻仙子温和地用手招呼了两下。

　　子梦迟疑了之下还是听话地慢慢过去，警幻仙子和善地将他抱在怀里。

　　过了好一阵，她才继续说道：“你只是生命潜意识的化身。但是就像知识没有对错一样，这并没有任何贬义——”

　　“没有任何贬义？”子梦不可置信地重复着，“我是惩罚、警示、恐惧、冷静、痛苦的化身，这还不是本意吗？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是我的错，我仅仅就是活着必须要被讨厌——”

　　警幻仙子神情平静超脱地说道：“我知道，这确实不是你的错。但是我还是坚持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用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脑袋，“如果你拥有噩梦38亿年的记忆——”

　　子梦一脸绝望地看着她。

　　“你仔细回想一下，真正爱你的，无论如何都会照常爱你。你的外公外婆是那么爱你。”

　　她笑着摸了摸杨穆的猫头，把她也一并抱在怀里，顿了顿说：“她是那么爱你。我也爱你。”

　　杨穆出于害羞，一下子缩了缩脖子。

　　注：

1. 混沌只是一股最强大的神力能量体，代表着绝对的混沌、未知、真理、命运与定数的喜怒无常变化，可以看作人类心中潜意识中的“老天爷”。不确定混沌是否有生命智慧。

2. 美梦拥有双重性征，而反过来，真正的噩梦则是没有任何男性与女性的生理性征。

3. 但是因为子梦是人类灵魂与噩梦的融合全新生命体，所以是确认为男性。

4. 在子梦觉醒神力之后，会在神的真正姿态下也失去自己的生理性征。

5. 子梦的命运决定了他会被几乎所有的人类无缘无故地憎恨，这就是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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