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不动了。

肚子太沉了，坠得我腰都快断了。每跑一步，里面那东西就撞一下，撞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墙停下来，大口喘气。

回头看看，医院大楼已经看不见了。周围是破败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没一家亮灯。这地方真够偏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光脚跑了这么远，脚底板全是灰，还划了几道口子。疼。

更疼的是肚子。

我伸手摸了摸。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个轮廓。它在动，慢慢地，像在翻身。

这不对劲。

我学的是生物工程。我知道怀孕什么样。不是这样的。

怀孕不会三天就鼓成这样。不会让皮肤发青。不会让你感觉里面有个活物在划水。

这不是怀孕。

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得弄点吃的喝的。还得搞清楚，我肚子里到底装了个什么玩意儿。

前面有家小超市，门开着。我走过去，里面黑乎乎的。货架倒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我摸到柜台后面，找到几瓶水。瓶身上全是灰，但封口没开。

我拧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有点怪味，管不了那么多了。

又在柜台底下摸到几包压缩饼干。过期两年了。我撕开一包，咬了一口。硬得跟石头似的，但能吃。

我蹲在柜台后面，一边啃饼干，一边想。

那些穿防护服的人说要“回收”我。他们死了吗？医院里那声闷响是什么？

还有，我肚子里这东西，它需要什么？

它会一直长吗？长到多大？

它会……出来吗？

想到这儿，我手一抖，饼干掉地上了。

不能慌。我对自己说。林晚星，你不能慌。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水和饼干塞进病号服口袋里。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走出超市，我看了看四周。这条街太开阔了，容易被发现。得往巷子里钻。

我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都是墙。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嗡——

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低低的，闷闷的。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脚在爬。

我停下脚步。

声音停了。

我继续走。

嗡——窸窣窣——

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不是一种声音，是好几种混在一起。有低鸣，有刮擦声，还有……怎么说呢，像饿了的时候肚子叫的那种咕噜声。

但这不是我的肚子叫。

是我肚子里那东西在叫。

它在我的意识里叫。

我后背发凉。这比肚子疼还吓人。

我加快脚步。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旁边有个铁门，锈得厉害。我推了推，门开了条缝。

里面是个院子。荒了，长满杂草。院子对面有栋三层小楼，窗户都没了。

就这儿吧。总比在外面强。

我挤进门，穿过院子，走进小楼。一楼是个大厅，地上散着些纸。我捡起一张看。

是病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圣玛丽亚综合医院”的抬头。日期是十年前。

又是这家医院。

我把纸扔了，上二楼。二楼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都开着。我挑了最里面那间，看起来干净点。

房间里有张铁床，没被子。有个柜子，倒了。墙上贴着张防疫通告，纸都黄了，上面写的措施早过时了。

我把门关上，找了根铁棍别住门把手。然后坐到床上。

累。浑身都疼。

我掀开病号服，看自己的肚子。青灰色的皮肤下面，那个轮廓更明显了。它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

咚。咚。咚。

像心跳。

我伸手按上去。皮肤是温的，还有点硬。按下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顶了我一下。

我缩回手。

得处理一下。这样晃来晃去太难受了。

我在房间里翻找。柜子抽屉里有些旧衣服，都霉了。最底下压着一卷绷带，还没拆封。

我拿出绷带，把肚子一圈圈缠起来。缠紧点，固定住。缠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又顶了几下，好像在抗议。

“忍着。”我小声说，“我也难受。”

缠好绷带，我感觉好点了。至少走路不会那么晃。

我躺到床上。铁床硬邦邦的，硌得慌。但我太累了，闭上眼睛就睡。

睡到半夜，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

左手臂上一阵钻心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我坐起来，掀开袖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我左臂内侧的皮肤鼓起来一个小包。包在动，一拱一拱的。

我盯着它。

包越鼓越高。皮肤被撑得发亮，发白。

然后，皮肤破了。

不是裂开，是被从里面顶破的。一个小口子，渗出血。接着，一个东西从口子里钻出来。

白色的，细长的一条。像虫子，但比虫子粗。它扭动着，从我的血肉里往外爬。

我愣在那儿，看着它。

它完全钻出来了，掉在床上。大概有手指那么长，浑身沾着我的血。它在床单上扭，扭了几下，不动了。

我低头看手臂上的伤口。不大，但深。血还在流。

我又看床上那条东西。

它死了吗？

我伸手，想碰碰它。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它突然又动了一下。

我缩回手。

它慢慢抬起头——如果那算头的话——转向我。它没有眼睛，但我觉得它在看我。

然后，我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嗡——

这次不是低鸣。是清晰的，有节奏的。嗡——嗡——嗡——

像在说话。

像在叫我。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着。

过了好久，它又不动了。这次真死了，身体慢慢瘪下去，变成一层皮。

我拿起那层皮。很薄，半透明。上面有些纹路，像电路板。

我把它扔到地上。

然后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开始结痂。好得真快。

不正常地快。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嗡嗡声还在响，轻轻的，像背景音。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不是怀孕。

这是寄生。

我肚子里那个，是母体。刚才钻出来的，是幼虫。

它在繁殖。

它在我身体里繁殖。

我抬起手，看手臂上那个小伤口。不疼了，只剩个红点。

还会再钻出来吗？从别的地方？

我摸遍全身。胳膊，腿，后背，脖子。

皮肤下面，有没有别的鼓包？

暂时没有。

但以后呢？

我坐起来，把剩下的绷带全缠在手臂上，缠得厚厚的。好像这样就能挡住它们似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快天亮了。

我得离开这儿。得找人帮忙。得找个医生，真正的医生，不是那些穿防护服的混蛋。

但谁敢给我看？谁看了不会报警？

报警了，我会被送到哪儿？医院？还是实验室？

我想起医院里那些培养罐。X-1到X-6。

我是X-7。

我不想变成罐子里的标本。

我下床，走到窗边。院子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街。街上空荡荡的，没人。

我得去南区。南区乱，黑市多。也许能找到懂行的人，能帮我的人。

就算找不到，至少能弄点药。止痛药，消炎药，什么都行。

我转身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水和饼干装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地上那层虫皮还在。

我走过去，捡起来，塞进口袋。

也许有用。当证据。

我拉开门，走出小楼。穿过院子，推开铁门。

巷子里有雾，灰蒙蒙的。

我往前走。肚子里的东西随着我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动。

咚。咚。咚。

脑子里的嗡嗡声跟着节奏响。

嗡——嗡——嗡——

像二重奏。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虫皮。

得快点找到办法。

在下一个钻出来之前。

在它把我吃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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