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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相》-妻子篇,第6小节

小说: 2026-03-05 14:51 5hhhhh 9880 ℃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她忽然觉得,自己对杜磊的掌控,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她一直以为,这个孩子是她的王牌,是她号令杜磊的权杖。可现在看来,这张牌打出去,似乎并没有激起她预想中的水花。

为什么?

夏菲想不通。她将这归咎于杜磊谨慎的性格和他复杂的家庭背景。她安慰自己,他是爱她的,他只是需要时间。等孩子出生,一切都会好起来。

怀着这种不安和自我安慰,夏菲只能暂时妥协,继续留在这个让她如坐针毡的家里。

她和杨泰之间的冷战,进入了一个更加诡异的阶段。她不再砸东西,不再歇斯底里,而是用一种极致的冷漠来对待他。而杨泰,则收起了所有的小动作,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保姆”。

两个人就像活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互不搭理的演员,一个扮演着娇贵而多疑的孕妇,一个扮演着麻木而顺从的丈夫。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都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交锋。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逝,夏菲的孕期进入了第六个月,肚子已经像个吹圆的气球,行动愈发不便。

这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海港城大学艺术学院人事处的老师,客气地通知她,她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但由于她长期“病假”,学校需要她亲自来一趟,办理正式的产假手续,以便安排新学期的代课老师。

夏菲本能地想拒绝。她不想出门,更不想去见任何陌生人。但对方的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她意识到,这是杜磊安排好的“身份”,她必须去完成这个流程,才能让“林欣颖”这个舞蹈老师的人设,完美地延续下去。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杨泰开车送她去大学。

海港城大学是本市最有名的百年学府,校园里古木参天,红砖绿瓦的教学楼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正值初夏,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裙的年轻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夏菲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充满胶原蛋白的、未经世事雕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这些女孩,她们拥有着天生的、健康的女性身体,却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肆意挥霍。她们不知道,为了拥有这一切,自己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杨泰将车停在艺术学院的楼下。夏菲不耐烦地整理了一下衣物,挺着大肚子,费力地走下车。

她按照电话里的指示,找到了人事处的办公室。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人事处的老师对她腹中的孩子表示了恭喜,并叮嘱她安心休养。走出办公室,夏菲松了口气,正准备给杨泰打电话让他来接,迎面却走来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林欣颖,林老师,你好。”老者微笑着跟她打招呼。

夏菲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叫的是“林欣颖”。她立刻换上温婉的笑容,礼貌地回应:“您好,请问您是?”

“我姓高,是社科院的退休教授。”老者自我介绍道,“你的入职,是杜磊拜托我帮忙安排的。他以前,是我的学生。”

一听到“杜磊”的名字,夏菲立刻换上了更热络的表情。“原来是高教授,真是太感谢您了。杜磊也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他最敬重的老师。”

“呵呵,那小子,嘴上说得好听。”高教授笑了笑,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他上下打量着夏菲,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X光般的穿透力,仿佛要看透她这具皮囊之下,隐藏的所有秘密。

“你和杜磊,是怎么认识的?”高教授状似随意地问道。

夏菲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问题很敏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我们是在一个艺术展上认识的,他当时对我的一幅舞蹈摄影作品很感兴趣,我们就聊了起来。”

“哦?是吗?”高教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杜磊这孩子,从小就对艺术有自己独特的品味。这一点,倒是和他夫人很像。”

夫人?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菲的心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高教授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起来,他夫人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音乐系的才女。他们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感情一直很好。前几年就秘密领证了,只是为了不影响杜磊的仕途,一直没有对外公开。”

秘密领证?没有公开?夏菲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最后一丝幻想让她强撑着追问:“是吗?杜磊从没跟我提过……他……他夫人是哪位?”

“哦,也难怪,他们夫妻俩都低调。”高教授像是分享什么趣闻一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和提点的意味说道:

“他岳父可不是一般人,省里那位周委员,你总该听说过吧?他夫人,就是周委员最疼爱的独生女,周静雅。周委员爱女心切,把女儿保护得很好,从不让她在媒体上抛头露面,所以外面知道的人不多。不过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清楚,杜磊能有今天,除了他自己努力,周家的支持也是至关重要啊。”

省政协周委员!

轰——

夏菲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核弹,瞬间被炸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她不需要认识周静雅,也不需要看过她的照片。光是“周委员独生女”这个头衔,就足以说明一切。那是一堵她倾尽所有也无法逾越的、由权力和血缘筑成的高墙。

高教授像是嫌打击还不够,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可惜啊,周家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弱了点,先天有点问题,医生说很难有自己的孩子。杜磊为了这事,也是愁白了头。毕竟他那个位置,没个后代,根基总归是不稳的。”

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夏菲猛地回过神,她踉跄地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高教授,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在她看来,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讽。

她明白了。高教授是故意的。他是在用这种最温和、也最残忍的方式,向她这个“第三者”,宣告正宫的存在,并点明她真正的“价值”。

“不好意思,高教授,我……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她甚至忘了给杨泰打电话,就那么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地,走出了艺术学院的大楼,走在盛夏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夏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杨泰问她怎么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靠在窗边,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高教授的每一句话。

她的一生,都在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为了能和杜磊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而奋斗。她用尽手段,不惜杀人、夺取别人的身体,她以为只要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就能扫清所有的障碍,得到她想要的爱情和婚姻。

可到头来,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小三。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悲的玩物。

回到家,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杨泰在门外如何敲门,她都没有回应。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疯狂地、冷静地,将所有的碎片重新拼接。她那颗聪明到近乎恶毒的大脑,在遭遇了这毁灭性的打击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开始运转。

她终于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杜磊在知道她怀孕后,虽然有片刻的惊喜,但更多的却是惊慌和疏远。

她明白了为什么他始终不肯让她搬过去同住,反而用各种借口将她软禁在杨泰这里。

她更明白了那件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为什么过去,当她还是那个有着男性身体的“夏菲”时,杜磊明明知道她的一切,却依然愿意和她保持那么多年的亲密关系。

原来,那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安全。

一个身居高位、有妇之夫,和一个渴望成为女人的“男人”之间的畸形关系,这是多么刺激,又多么安全的禁忌游戏啊!这关系如此荒诞,如此上不了台面,就算有一天被曝光,也可以轻易地被斥为无稽之谈的政治抹黑。一个“男人”,永远不可能挺着肚子去找他负责,永远不可能威胁到他那建立在权力和利益之上的、稳固的婚姻。

过去的夏菲,对他而言,是一个完美的、不会带来任何后顾之忧的情人。一个可以满足他猎奇心理和征服欲的、独特的宠物。

而现在呢?

现在,她夏菲,用尽一切手段,变成了“林欣颖”,一个真正的、能够生育的女人。她以为自己从宠物进化成了伴侣,手握着“继承人”这张王牌,马上就能登堂入室,取代那个从未被她放在眼里的“正宫”。

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在她变成女人的那一刻,她就从一个“安全的玩具”,变成了一个“致命的威胁”。

一个能怀孕的、活生生的女人,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情妇,对于杜磊和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家族利益共同体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丑闻,意味着定时炸弹,意味着足以将他整个仕途和人生都彻底摧毁的巨大风险。

所以,他害怕了。

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囚禁她。他需要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也不是什么狗屁爱情。他之所以没有让她打掉孩子,之所以还愿意赌一把,完全是因为他那个身居高位的妻子,周静雅,根本就不能生育!

他需要的,只是她肚子里这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等孩子一生下来,他就有了真正的后代。而她这个知道太多秘密、又极具威胁的“生母”,最好的下场,就是被一笔巨款封口,然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奋斗了一生,挣扎了一生,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棋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更有利用价值,也因此更危险的棋子。

她以为的爱情,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她以为的王牌,是催她走向毁灭的催命符。

一股比身体背叛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冷,将夏菲完全淹没。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像一头被剔除了所有爪牙和傲骨的困兽,第一次,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呜咽。

第九章

真相,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当它从精心包装的谎言中被抽出,带着森然的寒光,精准地刺入心脏时,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瞬间将灵魂冻结的、死寂般的冰冷。

从海港城大学回来的那个下午,夏菲的世界就坍塌了。

高教授那看似温和慈祥的脸,说的每一句看似闲聊的话,都变成了回荡在她脑海中、最恶毒的诅咒。

“省政协周委员的独生女,周静雅。”

“先天有点问题,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杜磊能有今天,周家的支持也是至关重要啊。”

原来,她奋斗一生,用尽阴谋诡计,不惜夺走另一个女人的人生所追求的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她不是杜磊的唯一,甚至连平起平坐的对手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被豢养在阴影里的、见不得光的情妇,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用来延续血脉的工具。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和杨泰进行任何交流。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那片单调的白色在她眼中扭曲、旋转,最终变成杜磊那张英俊而又虚伪的脸。她疯狂地回想着过去的一切,试图从那些甜蜜的记忆中,找出被自己忽略的、背叛的蛛丝马迹。

她想起来了。

杜磊每次和她约会,手机总是调成静音,从不在她这里过夜。他从不带她进入他的社交圈,对外介绍她时,总是用“一位很有才华的艺术家朋友”这样模糊的称谓。他送给她的礼物,永远是昂贵的珠宝、名牌包包,却从来没有一件是真正贴心的、带着生活气息的东西。

过去,她将这一切都解读为他身居高位、行事谨慎的表现。她甚至为这种“地下恋情”的刺激感而沾沾自喜,觉得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能与外人道的秘密。

现在想来,那不是谨慎,那是隔离。那不是秘密,那是丑闻。

她,夏菲,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他用金钱和甜言蜜语圈养起来的、满足他猎奇心理和生理需求的宠物。甚至,他之所以选择她,或许正是因为她过去那具“安全”的、不会惹麻烦的男性身体。

而现在,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还怀了他的孩子。她以为自己手握王牌,即将母凭子贵,登堂入室。可笑!她根本不是拿到了王牌,她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颗足以将杜磊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时炸弹。

一个能生育的、知道他所有秘密的情妇,对他和他背后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毁灭。

所以,他开始疏远她,冷落她。他拒绝与她见面,用各种借口将她困在杨泰这个牢笼里。

也许是因为孕激素的影响,孕妇总是容易胡思乱想,情绪也格外脆弱。这份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茫然。她害怕,怕自己生下孩子后,就会被杜磊像丢一块用脏的抹布一样,彻底抛弃。

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杜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的是杜磊一贯沉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疏离的声音:“喂?”

“杜磊,是我。”夏菲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吧,我……我有点事想当面和你说。”

“最近很忙,省里有检查组下来,走不开。”杜磊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在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就一会儿,十分钟就好。”夏菲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我只是……我只是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叹息。“夏菲,听话。你现在是孕妇,最重要的是安心静养,不要胡思乱想。我这边一结束,就去看你。”

又是这句话。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敷衍的安抚。

“杜磊!”夏菲终于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恐慌,她几乎是尖叫出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

“嘟……嘟……嘟……”

杜磊直接挂断了电话。

夏菲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全部抽干。几秒钟后,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发信人是杜磊。

内容冰冷而简短:“别再给我打电话,有事发信息。我会让助理把钱打到杨泰卡上,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他强调的是“他的孩子”,而不是“我们的孩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夏菲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再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门外,杨泰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平静。

夏菲的崩溃,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要让她众叛亲离,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让她那坚韧强大的精神意志,被恐惧和不安一点点地腐蚀。只有这样,被压制在潜意识深处的林欣颖,才有机会挣脱束缚。

几天后,杨泰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的入账提醒。五十万。是杜磊的助理打来的,备注是“林小姐孕期营养费”。

杨泰看着那串数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这些钱,对他而言,不过是战争的经费。他平静地删掉短信,然后开始上网,搜索一些关于新生儿护理和早教的资料。

他开始有意识地,扮演一个“准爸爸”的角色。

当夏菲因为孕吐而脸色苍白时,他不再只是默默地收拾残局,而是会走上前,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难受的话就吐出来,吐出来会舒服点。”

当夏菲因为腿部抽筋而痛得蜷缩在沙发上时,他会走过去,蹲下身,用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地,为她按摩着小腿。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的温柔。他的眼神,也总是越过夏菲那张充满戒备和厌恶的脸,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夏菲对他的触碰感到极度的反感和恶心,每一次都想把他踹开。但奇怪的是,这具属于林欣颖的身体,却对这种温柔的抚触,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渴望的反应。那是一种被安抚、被珍视的感觉,让身体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杨泰的变化,不仅仅是这些。

他买了很多育儿书籍,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有时,他甚至会对着夏菲的肚子,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语气,轻声地、断断续续地,念着那些书上的童话故事。

“你在干什么?神经病!”夏菲被他这种诡异的行为弄得毛骨悚然。

“医生说,胎教对孩子好。”杨泰的回答平静而自然,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继续用那温柔的语调,对着那个隆起的小腹说,“宝宝,你听到了吗?这是爸爸在给你讲故事哦。”

爸爸。

这个词,让夏菲感觉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她腹中的,是杜磊的孩子!这个窝囊废,也配自称“爸爸”?

但杨泰却仿佛没有看到她那怨毒的眼神。他越来越自然地,带入了“爸爸”这个角色。他开始不再把腹中的胎儿当成一个属于杜磊的、复仇的工具,而是一个独立的、无辜的生命。

他知道,这个孩子,流着杜磊的血。但它也同样是在林欣颖的身体里,靠着她的滋养,一天天长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孩子,也是属于欣颖的。

他爱林欣颖。那么,他也应该爱这个与她的生命紧密相连的小东西。

他开始幻想,如果欣颖的意识能够回来,看到这个孩子,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她那么善良,那么喜欢孩子,她一定……一定会接受他的,对不对?

这个念头,让他的行为愈发充满了温情。他不再只是为了刺激夏菲、唤醒欣颖而“表演”,而是发自内心地,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做着准备。他甚至开始布置婴儿房,将那个曾经堆满杂物的房间,一点点地粉刷成温暖的米黄色,组装着小小的、可爱的婴儿床。

他沉浸在这种准爸爸的喜悦和期待中,这让他能够暂时忘记现实的残酷。他希望,这种充满了爱与期待的家庭氛围,能够通过这具身体的感知,传递给那个沉睡的灵魂,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然而,这份短暂的、诡异的平静,在一周后,被彻底打破。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

杨泰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看到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外。

林欣颖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各种营养品,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杨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这孩子,欣颖都怀孕六个多月了,这么大的事,要不是你王阿姨说漏了嘴,你俩还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林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她越过杨泰,朝屋里张望着,“欣颖呢?快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女儿和外孙!”

夏菲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口的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当她看到那两张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亲切感的面孔时,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是谁?她当然知道。杨泰书房里那本厚厚的家庭相册里,她看过无数遍。

林欣颖的父母!

他们怎么会来?!

“爸,妈。”夏菲几乎是凭着本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僵硬地叫了一声。

“哎哟,我的乖女儿!”林母一看到她,立刻扔下行李,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但一碰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又立刻小心翼翼地松开,转而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眶瞬间就红了。“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怀孕这么辛苦,杨泰是怎么照顾你的?”

林父也走了过来,他不像妻子那么外放,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喜悦。“都快当妈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夏菲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的亲情包裹着,只觉得浑身僵硬,如芒在背。她能闻到林母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皂角味的淡淡清香,那种味道,和林欣颖记忆深处对母亲的依恋,诡异地重合了。这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抗拒。

她不是他们的女儿!她是个小偷!是个骗子!

“爸,妈,你们先坐。”杨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关上门,心里叫苦不迭。岳父岳母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坐什么坐,我们这次来,就不走了!”林母把带来的行李箱立起来,理直气壮地宣布,“你们年轻人,哪会照顾孕妇?从今天起,我跟你们爸就住这儿了,专门照顾我们家欣颖,直到我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夏菲和杨泰都劈得外焦里嫩。

- 住下?

夏菲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意味着,她将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两个最熟悉林欣颖的人面前,扮演林欣颖。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对夏菲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

林母是个典型的、爱女心切的中国式母亲。她接管了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夏菲做各种她认为有营养的孕妇餐。而她做的,全都是过去林欣颖最爱吃的口味。

“来,欣颖,尝尝妈做的这个松鼠鳜鱼,你以前最喜欢吃了。”林母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夏菲碗里。

那股酸甜的、带着一丝油腥味的气息,瞬间勾起了夏菲剧烈的孕吐反应。她捂住嘴,猛地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这孩子,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林母看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又心疼又困惑地对林父和杨泰说。

“妈,她现在怀孕了,口味变了。”杨泰只能在一旁打着圆场。

除了饮食,生活习惯的冲突更是无处不在。

林欣颖喜欢在晚饭后,挽着父亲的胳膊,在小区里散步。而夏菲,挺着个大肚子,只想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欣颖,走,跟爸出去走走,医生说孕妇要多运动。”林父每天晚上都会来邀请她。

夏菲只能不情不愿地被他拉出门。一路上,林父会跟她聊起很多过去家里的旧事,那些夏菲闻所未闻的、属于林欣颖的童年。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在爸爸屁股后面去钓鱼,结果掉到池塘里,成了个泥猴。”

夏菲只能用“嗯”、“是吗”、“记不清了”来含糊其辞地应对。她的每一次敷衍,都让林父眼中那慈爱的光芒,黯淡一分。

最让夏菲无法忍受的,是林母那种无微不至的、充满了身体接触的关爱。她会不时地走过来,摸摸夏菲的肚子,感受胎动。她会坐在床边,帮夏菲按摩浮肿的双腿。她甚至会在夏菲睡着时,替她盖好被子,并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

每一次,夏菲都感觉自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身体会下意识地僵硬、闪躲。

“这孩子,怎么跟妈这么生分了?”林母不止一次地跟杨泰抱怨,“以前不是最喜欢黏着我吗?现在碰一下都不让,是不是……是不是还在为我们当初不同意你俩结婚的事,生我们的气啊?”

林欣颖的父母,终于察觉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他们发现,“女儿”的性格变了。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爱笑的林欣颖,变得暴躁、冷漠、喜怒无常。她不再跳舞,不再听古典乐,每天沉迷于那些他们看不懂的时尚杂志和奢侈品网站。她看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女儿看父母的孺慕和亲近,而是一种陌生的、疏离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审视。

怀孕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但不可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夫妻俩开始私下里和杨泰沟通,忧心忡忡地问:“杨泰,你跟我们说实话,欣颖是不是得了产前抑郁症?她怎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杨泰只能用各种谎言来搪塞。他每天都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既要安抚疑心越来越重的岳父岳母,又要应付随时可能爆发的夏菲,同时还要寻找机会,继续他那“唤醒”妻子的计划。

整个家,变成了一个充满了谎言、猜忌和压抑的高压锅,而夏菲,就是那锅里被煮得快要爆炸的困兽。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在一个因为“晚饭该吃清淡还是油腻”而爆发了又一次争吵的夜晚,夏菲猛地将碗筷摔在桌上,歇斯底里地冲着林欣颖的父母大吼:“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这里是我的家!我吃什么做什么要你们管!你们要是住不惯,就给我滚出去!”

吼完,她便冲回房间,“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客厅里,林欣颖的父母被她这前所未有的、恶毒的态度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林母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

杨泰知道,一切都到了临界点。

房间里,夏菲背靠着门板,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再也受不了了!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林欣颖”味道的、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她拿出手机,没有再打给杜磊,那个男人已经指望不上了。她翻出一个她从未想过会主动联系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又冷漠的男声。是她那个富商父亲的首席助理。

“是我。”夏菲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没有丝毫的感情,“派人来接我。现在,立刻,马上。带上你们最好的人,我要离开这里,不管用什么方法。”

半个小时后,几辆黑色的、挂着普通牌照,却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区的楼下。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男人,乘坐电梯,来到了杨泰家的门口。

当杨泰透过猫眼,看到外面那如同黑社会电影般的场景时,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夏菲叫人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夏菲已经换好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小小的行李箱。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的决绝。

“杨泰,让开。”她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你不能走。”杨泰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门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不能让她走。一旦她离开了这个家,进入了她自己或者杜磊的势力范围,他就将彻底失去拯救妻子的最后机会。林欣颖的身体,可能会被她带到国外,或者任何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将是真正的,永别。

“我再说一遍,让开。”夏菲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她身后的四个保镖,上前一步,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我说了,你不能走!”杨泰看着她,看着那张属于自己妻子的脸,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哀求,“夏菲,算我求你,留下。等孩子生下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绝不拦你。但是现在,不行!”

“呵,现在知道求我了?”夏菲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晚了。”

她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保镖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推杨泰。“先生,请您让开。”

杨泰死死地抓住门框,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林欣颖的父母被这阵仗吓坏了,尖叫着冲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林父试图去拉扯那个保镖。

“别碰他!”夏菲尖叫道。

另一个保镖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把将年迈的林父推倒在地。林母惊呼着去扶。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杨泰看到岳父被推倒,双眼瞬间赤红。他彻底被激怒了,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挣脱了保镖的钳制,冲向夏菲,想要将她拉回来。

“你这个疯子!”

然而,他还没碰到夏菲,侧腰就遭到了一记凶狠的重击。是另一个保镖的肘击。

剧痛让杨泰的身体猛地一弓,但他没有倒下。他凭着一股血气,依然死死地抓着夏菲的行李箱,不肯松手。

“放手!”保镖低喝一声,见他不放,抬起穿着硬质皮鞋的脚,对着杨泰的膝盖,就是一记凶狠的侧踢。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混乱中响起。

杨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左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但他那只抓着行李箱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夏菲看着他那副狼狈而又执拗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极致的厌恶和不耐烦。她抬起脚,用那双昂贵的高跟鞋,狠狠地踩在了杨泰的手背上,用力地碾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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