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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第17小节

小说:她的影子 2026-03-03 12:35 5hhhhh 7000 ℃

更何况,在失去的梦想、被彻底篡改的人生、以及每晚睡在枕边的“丈夫”所带来的永恒恐惧面前……一次偶遇故人带来的冲击,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值钱,真的,不值钱。

就在我飞速完成内心调整的同一刻,我听见张宁雅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带着试探,和一丝掩藏不住的震惊:

“你是……杜莺溪吗?”

果然。

她认出的是“杜莺溪”。那个在她认知里,是我“双胞胎哥哥”杜常甬的妹妹。那个很多年前,在我口中得知与她的心上人长得同一张脸的杜莺溪。

空气仿佛在张宁雅那句“你是……杜莺溪吗?”之后,凝结了短短一瞬。旋即,又被四周嘈杂的人声车流重新填满。我按捺住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用九年练就的、近乎本能的伪装,给出了那个标准答案——“是的。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张宁雅吗?”

对话像冰面上的滑行,礼貌,生疏,带着久别重逢应有的些许感慨,以及因下一代而产生的、脆弱的新联系。就在我以为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重逢即将以客套的告别结束时,张宁雅却忽然从亮出了手环。

她的动作有些急,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抬头看我时,眼神里那层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被一种更直白的、带着点期盼的友善覆盖。

“那个……杜……莺溪,”她似乎还在适应这个称呼,声音放柔了些,“我们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今天遇到真的太巧了。” 她顿了顿,嘴角漾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却比刚才真切许多的笑容,“其实……在大学的时候,我就想认识你了。当时只是从常甬学长那里听说,他有个双胞胎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一直没见过本人。”

常甬学长。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不是“杜常甬”,不是“你哥哥”,而是带着校园时代特有亲昵和仰慕的“常甬学长”。我的指尖在风衣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点被夸赞的羞涩和讶异,轻轻“啊”了一声。

她见我反应“正常”,似乎更放松了些,一边操作着通讯页面,一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属于回忆的惋惜:“今天见到你,真的……和学长太像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认真停留了一秒,像是要通过我的五官,去确认某个早已逝去的影子,随即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过得还好吗?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洋馆冰冷的铁链、手术台上无影灯刺目的光、栗喜怒无常的脸、无数个在浴室压抑哭泣的深夜、还有此刻身上这袭昂贵却如枷锁般的衣裙……但最终,所有这些翻腾的暗涌,都只化作了唇角一个温婉平和的、甚至带着点满足意味的浅笑。

“嗯,挺好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平稳,轻柔,听不出任何异样,“我先生对我很好,儿子也听话。” 标准答案。完美无缺。

张宁雅点了点头,笑容里似乎有些宽慰,又有些别的什么。她发送了好友申请。叮咚一声轻响,在我的手环里响起,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

“学长他……” 她加完好友,并没有立刻收起手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仍未完全散去的、真切的伤感,“甬……真的是个很优秀的人。聪明,努力,又肯帮人。我们系里好多教授都看好他……”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不是作伪,是真正的怀念和痛惜,“听到他……生病过世的消息,我……我难受了整整几个月,怎么都想不通。太可惜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裹着绒布的钝锤,敲打在我灵魂最深、最不愿触及的废墟上。她口中的“杜常甬”,是鲜活的,优秀的,拥有无限未来的。是那个我曾经是、或者至少努力想成为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只存在于她的记忆和惋惜里,现实中的“杜常甬”,早已化为墓碑下的一抔灰,和一个在深夜卫生间里无声崩溃的幽灵。

喉咙有些发紧。但我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再抬起时,眼中已恰到好处地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妹妹”听到他人真诚怀念兄长时,应有的、克制的感动和悲伤。

“谢谢你还记得他。”我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他……地下有知,也会很欣慰的。”

我们又简单说了几句,约好下次可以一起带孩子们去附近的儿童乐园玩,便再次道别。

牵着咏的手走向车子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许只是无意的停留,却让我脊背微微发僵。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我才允许自己靠在椅背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静静地躺在膝头,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我知道,里面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

张宁雅。

这个名字,连同她刚才那些话,那些眼神,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终究是激起了几圈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心跳依然有些失序,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我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混沌。有那么一瞬间,在听到她提起“常甬学长”、提起那些过往时,心底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龟裂的轻响。一丝属于“杜常甬”的、久违的酸涩和……温暖?悄然渗了出来。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我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张宁雅,早已不是当年图书馆里那个会偷偷看我的清秀学妹。她结婚了,有了女儿,还在一家私人医院当护士,过着平静而正常的生活。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而我……杜莺溪,一个法律和社交意义上的“女人”,一个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妻子”和“母亲”,一个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无法确认的赝品,又能以什么身份,去面对她呢?

告诉她,我就是她记忆中那个“优秀的常甬学长”?告诉她,我不仅没死,还被改造成了这副模样,囚禁在另一段人生里?不,那太荒谬,太危险,而且……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摧毁她心中那个美好的幻影,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丑陋不堪的真相?

更何况,栗……他不会允许。任何与“过去”产生实质性联系的苗头,都可能招致我无法承受的后果。

所以,不可能的。

我和她,不会有任何超出“孩子同学母亲”这层身份的交集。更不可能有……其他。

但是……

但是,这几年,我真的很孤独。

这种孤独,并非身边无人。我有咏,有李姐,有司机,甚至偶尔需要出席一些栗安排的、所谓“太太圈”的聚会。但那种孤独,是源于身份的彻底割裂和无法言说。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真实的感受,无法分享过去的哪怕一丝一毫,无法以“杜莺溪”这个身份,去建立任何真正深入、真诚的连接。我像一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演员,生活在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台下却没有一个观众认识真实的我——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我不太理解怎么和“女人”自然地社交。在那些太太聚会上,我常常觉得格格不入。她们谈论的最新款包包、美容仪、育儿经、丈夫的生意,对我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我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保持微笑,偶尔附和几句从栗那里听来、或临时编造的“见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

而张宁雅……她不同。

她认识“杜常甬”。哪怕她认识的是那个片面的、校园里的幻影,但那至少是与“我”的过去,产生过真实交集的一个人。和她交谈,哪怕是隔着“杜莺溪”这层可悲的伪装,哪怕话题只能围绕孩子和泛泛的过往,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之间的连接感。一种不必完全凭空捏造、可以依托一点点真实记忆的松弛。

比起在虚假的繁华中溺毙般的孤独,哪怕是只能和她成为……最普通的朋友,偶尔聊聊天,分享一点孩子的趣事,或许……也不错?

至少,那让我感觉,自己还和这个“正常”的世界,保留着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联系。

这个念头,带着一点点可悲的暖意,和更多自我告诫的冰冷,在我心底反复拉锯。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栗比平时回来得早些。咏正在儿童房玩积木,李姐在厨房准备晚餐。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育儿杂志,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看着聊天页面,停留在和张宁雅寥寥的页面中,只是互相发了孩子们的照片,和几句关于幼儿园活动的礼貌讨论。

栗脱下外套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他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在看什么?”他问,声音温和。

我下意识地想锁屏,但动作在半途停住了。躲闪反而可疑。我直接将屏幕的防窥关闭,语气尽量平常:“是咏同学小羽的妈妈。上次在幼儿园门口遇到的,我们在聊孩子的事。”

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和头像上,停顿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儿童房隐约传来咏哼歌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他环在我肩上的手臂,肌肉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过我的手机,随手划动了一下那寥寥几句对话,然后又将手机放回我手里。

“张宁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记得。杜常甬大学时那个小学妹,对他有点意思的那个。”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连那份朦胧的好感都知道。

我垂下眼,盯着杂志上色彩鲜艳的插图,等待着他可能到来的质问、警告、或者更糟的、那种冰冷的审视。

但出乎意料地,下一秒,我感觉到他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我的后颈,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力道。

“这是好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你这些年,除了必要应酬,几乎没什么能说话的朋友。那些太太们……你也跟她们聊不到一块去。”

他顿了顿,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让我靠在他肩上。这个姿势很亲密,我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一年前,医生不是说你情绪有些低落,诊断出轻度抑郁,建议定期咨询和服药吗?”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呼吸拂过我的发丝,“虽然不严重,隔几天吃一颗药就能稳住,但一直这样闷着,对你身体不好。”

那份诊断和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是另一个无声的枷锁,提醒着我精神状态的“不正常”和需要被“管理”。

“现在好了,”栗继续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话语却像最精密的尺,丈量着我每一寸可能越界的念头,“好不容易有了个能聊得来的朋友,还是旧识。她能陪你聊聊天,说说孩子,纾解一下心情,对你的情绪稳定有好处。”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故作宽宏的微妙语气:

“反正……你也不是过去那个了,对吧?现在的你,是杜莺溪,是我的妻子,咏的母亲。和她做朋友,只是普通的朋友,聊聊现在,聊聊孩子……没什么不可以。很高兴你能交到朋友,溪。”

他的话,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我着想,是在安慰我,支持我拥有正常的社交。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形的锁,将我可能生出的、任何一丝超越“杜莺溪”身份的妄念,牢牢锁死。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对“杜常甬”意味着什么。但我允许你接触她,因为“杜常甬”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杜莺溪”。你可以从这段“友谊”中获得情绪价值,这对维持你的“正常”和“稳定”有益。但界限,必须清晰——你只能是杜莺溪,她的朋友,孩子同学的母亲。仅此而已。

我靠在他怀里,身体放松,仿佛全然接受了他的“好意”和“开明”。指尖却深深陷进了沙发的皮质表面。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温顺,“我知道的。谢谢栗。”

心底那圈因重逢而泛起的、微弱的涟漪,在这样“温和”的敲打下,迅速平复下去,重新变回一潭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湖水。

也好。

朋友。

普通的,安全的,仅限于“杜莺溪”和“孩子母亲”身份的朋友。

这或许,已经是我在这座华丽囚笼里,所能企及的、最奢侈的慰藉了。

只是,为什么胸腔某个地方,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空洞的闷痛呢?

我把它归结为,抑郁症药物的副作用,或者,只是秋天来了,天气转凉罢了。

幼儿园那次重逢后,她的消息渐渐多了起来。起初还是围绕着孩子们——今天小羽学了首新儿歌,明天幼儿园有亲子活动建议。但很快,话题便开始蔓延,像藤蔓一样,悄然攀援出育儿的范畴。

她说话的方式,还带着大学时代那种活泼的、略带跳跃的语调,语音消息里总能听见她轻快的笑意和偶尔的吐槽。只是内容变了。不再讨论难啃的医学专著、复杂的病例,或者对某个严厉教授的抱怨。取而代之的是戊壬市新开的网红甜品店、哪家母婴店打折、儿童绘本的选择,以及一些……属于她这个年龄和身份的女性,更日常的琐碎烦恼。

她开始约我。在她休息的日子,通常是周三或周四的下午。“莺溪,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出来喝个下午茶?我知道一家司康做得特别棒。”“周末有空吗?市中心新开了个亲子绘本馆,据说很不错,带咏和小羽一起去吧?”

我几乎没有拒绝过。李姐可以接咏放学,栗对我的“社交”乐见其成——在他划定的安全范围内。于是,我们便真的像一对因孩子而结识、逐渐投缘的“妈妈朋友”,开始频繁地见面。

逛街,喝咖啡,吃那些精致但分量很小的甜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流,听她说话。她的话真的很多,从医院同事的八卦,到给小羽选芭蕾舞班的纠结,再到对婆婆偶尔来访的不适应……事无巨细,都带着一股鲜活的生活气息。她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亲近,不再是最初那种带着对“故人妹妹”的客气和谨慎,而是真正对“杜莺溪”这个人产生的、单纯的喜欢和信任。

“莺溪,你脾气真好,听我说这么多都不烦。”有一次,她咬着吸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没有,挺有意思的。”我低头搅拌着杯中的拿铁,声音温和。是真的。听她说话,像在观看一部正常人生的、温暖的纪录片。虽然那些烦恼和喜悦离我很远,却奇异地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身处的、那潭名为“杜莺溪”的死水。

“而且你品味真好,每次见你穿得都又舒服又好看。”她羡慕地看着我身上的羊绒开衫,“不像我,天天不是护士服就是随便套件T恤。我老公啊,从来不会注意这些,更别说给我买了。”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她的丈夫。

那是一个周中的下午,我们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她刚下夜班,脸上带着些许倦容,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我老公……啧,该怎么说呢。”她托着腮,语气是一种熟稔的、带着点无奈又并非真的怨恨的抱怨,“他是我高中同学,家里是做制药的,条件挺好的。从高中就开始追我,追到大学。”

我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

“人是老实,对我也算百依百顺。就是……”她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有点丢人的小秘密,“他真的……挺胖的。而且一点都不会说话,木讷得很。我大学时满脑子都是学业,还有……”她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反正当时根本没考虑过他。”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后来……你哥哥出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那段时间特别难过,觉得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什么都不可靠。他一直陪着我,笨拙地安慰,虽然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至少,人在那里。”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再后来,我毕业,工作,家里也催。想想,他也追了我那么多年,知根知底,条件也确实不错。就……答应了。”她耸耸肩,语气变得平淡,“现在想想,他好像也挺好的。没什么坏心眼,工资全交,顾家。除了不会浪漫,不会聊天,有点胖……好像也挑不出大毛病。日子嘛,不就是这么过。”

她说完,喝了一大口咖啡,仿佛要冲掉喉咙里某种滞涩的感觉。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有些放空。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忍不住,对着我这个“最安全”的倾听者,吐露心底最深、最顽固的一根刺:

“但是莺溪……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你哥哥。想起他在图书馆看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给我讲题时耐心又清晰的声音,想起他哪怕那么累,提到未来时眼睛里的光……杜常甬在我心里……还是最完美的。谁都比不上。”

那句话,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精准地击中我胸腔里某个早已坏死、却依然连着神经的旧伤。

疼。尖锐的,冰火交织的疼。

为她那份真挚的、迟延多年的怀念。

为那个她口中“完美”的、却早已被我亲手埋葬的幻影。

也为此刻坐在这里、听着这一切、却连一丝真实情绪都不能泄露的,可悲的自己。

我能说什么?

我能告诉她,那个“完美”的杜常甬,如今正顶着她妹妹的名字和皮囊,坐在她对面,听着她诉说对“他”的怀念?

我能告诉她,“他”不仅没死,还变成了这副不男不女、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被困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我能告诉她,她眼中这个“脾气好、品味好”的杜莺溪,皮囊之下,是怎样一个破碎、绝望、连爱恨都早已模糊的幽灵?

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垂下眼帘,让睫毛掩盖住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再抬起时,眼中只剩下属于“妹妹”的、感同身受的柔和悲伤,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对兄长被人如此铭记的欣慰。

“哥哥他……地下有知,也会很感谢你的。”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还记得他这么好。”

她用力点头,仿佛我的认可,让她这份隐藏多年的情愫,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可以安放的出口。

那一刻,坐在温暖明亮的咖啡馆里,听着她依旧活泼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絮语,感受着她对我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信赖……

我知道自己是谁,她是谁,我们之间横亘着什么。

哪怕只是朋友,哪怕只是虚假身份下的幻影,哪怕注定无疾而终。这点偷来的、危险的暖意,也让我如同濒死之人汲取氧气般,贪婪地、又绝望地,想要多抓住一秒,再一秒。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宁雅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带着她一贯的、略显跳跃的兴奋语气,还夹杂着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莺溪莺溪!好消息!!”

“我排到下下周的连休了!整整五天!”

“之前跟我家那位说好的,有空了一起出去玩玩,就我们俩,不带小羽,放松一下。他都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刚才跟我说,临时有个什么重要的药品研讨会,走不开!气死我了![怒]”

“好不容易盼来的假期……[哭哭]”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果然,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所以……莺溪!”

“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去南边找个暖和的海边城市,晒晒太阳,吃吃海鲜,不用管孩子,不用想工作,彻底放松几天!”

“你先生那边……方便吗?费用我们AA就好![期待][期待]”

“旅游”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愉悦的涟漪,而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带着寒意的慌乱。

旅游。和雅。两个人。五天。远离戊壬市,远离陈今粟日常的视线范围,远离这间华丽而压抑的公寓,也远离咏天真无邪的依赖。

听起来……像是一个奢侈的、不真实的梦。但也伴随着巨大的、令我本能恐惧的变量。住一个房间,既然是原计划和老公的,那很有可能是大床房。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咒语,瞬间冻结了我血液里那点因邀请而生的、微弱的雀跃。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几下。

这几年来,作为“杜莺溪”,我被迫适应了太多“女人”该适应的场合。美容院的SPA,高级会所的泳池,太太们的私密茶话会……不可避免地,见过许多陌生女性的身体。丰腴的,纤瘦的,年轻的,不再年轻的。起初那种混合着羞耻、尴尬和一丝属于“杜常甬”本能的、被强行压抑的生理躁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正常化”洗脑中,磨损成一种麻木的、近乎标本观察般的平静。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具身体现在是“女性”,我的目光也必须是“女性”的,纯粹审美的,不含任何欲念的。我只能对陈今栗产生“应该”有的反应——无论那是出于恐惧、驯化,还是体内激素调节下扭曲的生理依赖。

我对自己的身体尚且如此疏离、厌恶,又怎会对其他女人的身体产生多余的想法?

但雅不一样,张宁雅,从来都不一样。

她不是美容院里毫无关系的按摩师,不是泳池边姿态慵懒的陌生贵妇。她是张宁雅。是大学图书馆里坐在我对面,低头写字时睫毛会在阳光下落下一小片阴影的女孩;是鼓起勇气递来纸条,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地说“常甬,我喜欢你”的学妹;是我在无数个被学业和生计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里,偶尔允许自己放纵思绪时,会朦胧勾勒出的、关于“未来”和“温暖”的模糊形象。

是我青春期荷尔蒙最旺盛、对异性充满最纯粹好奇和向往的年纪里,唯一一个明确对我表达过好感,也让我在潜意识里偷偷幻想过、渴望过的……女人。

那些被繁重课业和冰冷现实压抑的、属于正常少年的绮梦,偶尔也会在极度疲惫后的深眠中,挣脱束缚,浮出意识的海面。梦里的场景总是朦胧而滚烫,主角往往是她。醒来后,是更深的空虚和对自己“不切实际”的苛责。

后来,梦就碎了。连同“杜常甬”的人生一起,被碾成了齑粉。我以为那些早已死了。和“杜常甬”一起,被埋进了坟墓。

可现在,张宁雅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以“朋友”的身份,带着她一如既往的活泼与真诚,一点点撬开我锈死的心扉。每一次和她见面,听她说话,感受她对“杜莺溪”毫无保留的亲近,那种遥远记忆里的悸动,就像深埋冻土的种子,被不合时宜的暖流浸润,竟开始不安分地、细微地搏动。

而现在,她要我和她去旅游,住同一个房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将看到她刚沐浴后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样子;看到她可能只穿着睡衣、慵懒靠在床头刷手机的样子;看到她换衣服时……或许不经意间裸露的肩颈、手臂、小腿……

那些曾经只在昏暗梦境和少年隐秘想象中出现的画面,如今可能要变成现实,赤裸裸地呈现在我面前。而我,必须用“杜莺溪”的眼睛去看,用“女性朋友”该有的、坦然甚至可能略带欣赏的态度去应对。

我能做到吗?

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在长期雌激素的作用下,生理反应模式早已紊乱而陌生。但我内心深处,属于“杜常甬”的神经回路,那些对张宁雅残存的、被强行压抑的渴望,会不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挣脱所有理智和药物的控制,露出可怕的马脚?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拒绝她。找个借口。就说栗不同意,就说咏离不开我,就说突然身体不舒服。

手指在拒绝的虚拟按键上徘徊。

可是……

屏幕又亮了。雅发来一张照片,是某个海岛度假村的宣传图,碧海蓝天,白沙细腻,看起来阳光灿烂,无忧无虑。

“看!这里多漂亮!我们白天可以去海边发呆,晚上可以吃烧烤喝点小酒,好好聊聊天![太阳][海豚]”

“我真的好想放松一下,鶯溪,陪我去嘛,求求你了~[可怜][可怜]”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真心把我当成了可以依赖、可以分享快乐和烦恼的密友。

这几年,除了扮演“母亲”和“妻子”,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能被谁需要,被谁这样热情地邀请和期待。和雅在一起的时光,是灰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真实温度和色彩的碎片。哪怕这色彩建立在谎言之上,哪怕这温度终究无法真正温暖我冰冷的骨髓。

我渴望那几天的阳光,渴望那片想象中的海,渴望……和她在一起时,那份暂时忘却一切枷锁的、虚假的自由。

哪怕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哪怕要时时刻刻与内心残存的幽灵和身体的陌生反应搏斗。

哪怕这趟旅程,最终可能只是饮鸩止渴。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手指已经移开,落在了回复的输入框。

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看似平静的几行字:

“好啊。”

“听着很棒。我去问问我先生,应该没问题。”

“费用的事,到时候再说。”

几乎在消息送出的瞬间,雅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一连串的欢呼和兴奋的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雀跃的符号,仿佛能听见她开心的笑声。

心里那点慌乱和恐惧,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决心压了下去。像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明知道可能血本无归,却依旧无法抗拒那一点点赢的可能——哪怕赢来的,只是几天偷来的、带着荆棘的快乐。

戊壬市的天空是熟悉的灰蓝色。不久之后,我或许会站在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空下。

身边是张宁雅。

而我,将戴着“杜莺溪”的面具,怀揣着“杜常甬”的残魂,去赴一场甜蜜而危险的、不知终局的旅途。

2066年的深秋,南国海滨城市的夜晚,空气中混合着海水特有的咸腥。酒店房间在十七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海岸线和一片沉入墨蓝夜色、只剩下零星灯光的无垠海面。景观很好,原本是雅和她丈夫计划中的“蜜月式”短途旅行房间。

是一张大床,柔软,宽阔,铺着浆洗得挺括雪白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着,距离不远不近,却在此刻的我眼中,充满了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玩了一整天。阳光,沙滩,海浪,海鲜大餐,还有雅一路不停的笑语。我努力扮演着“杜莺溪”,一个被优渥生活滋养得有些娇气、对旅行充满新鲜感的“太太”。我笑,我应和,我品尝食物,我对着海景拍照。但所有的感官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海浪声是沉闷的,阳光是苍白没有温度的,食物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只剩下机械的咸甜。我的魂,像是飘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动作优雅却空洞的“杜莺溪”。

恐惧。

从答应这次旅行开始,就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日夜不停地打磨着我的神经。而此刻,这把锉刀抵在了最脆弱的关节上。

“莺溪,你要喝水吗?”她问。

我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像是被惊动般猛地回神,几乎是仓促地摇了摇头。“不,不用了,谢谢。”声音有点干,我清了清喉咙,试图让它听起来更自然些。

雅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拧开一瓶喝了几口,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智能手环。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海域。手指却无意识地、死死抠着沙发椅柔软的扶手,指甲几乎要陷进布料里。

她能感觉到我的不对劲。

从今天早上在机场汇合,或许更早,从我们频繁见面开始,她就可能察觉到了。那些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属于“杜莺溪”的反应,在真正的、敏锐的、并且认识“杜常甬”的张宁雅面前,是否早已漏洞百出?我提到某个医学院教授时的熟稔语气,我对图书馆某个角落布置的准确记忆,甚至是我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专业术语或医疗流程的下意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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